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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组   车开了 ...

  •   车开了很久。
      久到仄川以为她们已经把整座城都甩在身后。
      天完全亮起来之后,路就变得单调,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一直往前伸。路两边没有完整的房子,只有被植物啃过的墙,有些窗口还挂着窗帘,风一吹就往外飘。
      齐函纯靠窗坐着,脸贴着玻璃,一开始在看不断倒退的路况,后面就呆呆地出神。张姝合着眼,没睡着,睫毛偶尔动一下。仄川没睡,脚边是张姝的行李箱,包抱在腿上。手机屏幕亮一会儿,又灭一会儿的,太阳从右前方打进来,晒得人半边脸发烫。
      司机开了点窗,风从缝隙里面进来,带着很淡的柴油味。徐落在副驾驶没怎么说话,只偶尔问一句“还有多远”,或者“前面路好不好走”。
      车辆驶进一条林间旧道时,天忽然就阴下来,不是云遮的,是路两边的树太高太密,把光都吃掉了。
      仄川坐直了一点,盯着窗外,这条路她没走过,但能感觉到,是往低处去的,从城市边缘一点点滑向另一张地图。车慢下来,轮胎碾过烂叶,发出刺喇喇的声音。
      齐函纯小声问:“快倒了吗?”
      徐落没回头,只说:“再开十分钟,过一道检查口。”
      检查口。
      “落姐,检查口要查什么?”仄川把背包抱紧了一点。
      徐落从副驾驶测过来,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查人,查货,查你是不是里头的人。外面来的想混进去,得过三样:铭牌、口令、眼熟,一样不对,就被扣在门口。”
      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后座,又说:“你跟齐函纯有名额,铭牌早就做出来了。张姝的还没来得及录进这次名单,但人先跟着车进去,后面再补,到门口别说话,我来应付。”
      仄川点头,没再问,张姝坐在中间,明显僵了一下,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齐函纯拍拍她,小声,“没事儿,落姐在呢。”
      车从林子拐出来,光线一下子变亮,前面横着一道铁门,铁丝网往两边拉开,像把整片灰扑扑的楼群圈在里头。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臂上别着半片红布,一个走上前来,伸手朝司机比了比。车停住。
      徐落把窗摇下,朝那人点了下头,没多寒暄,“昨晚报过的,车里五个人。”
      那人走到车后,隔着车窗往里扫了一眼,徐落又补了一句:“我的人,手续晚点到。”
      外头那人没说话,只掏出手机对着车拍下车牌,然后挥挥手,让同伴把铁门推开。
      车重新发动,缓缓开进那道门,门在车后慢慢合上,张姝这才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新版图。
      仄川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已经彻底关上,那道铁丝网被太阳晒得反出一道白光,把来路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她没有多看,转过头来,车正穿过一条窄道,两侧是低矮的楼房,墙面刷着统一的白漆,偶尔能看见窗户里头有人影晃动,很快又缩回去。
      “这儿就是新组?”齐函纯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北边驻地,”徐落点了一下头,“刚改建完,人还没齐,你们算是第一批进来的。”
      仄川默不作声地打量周围环境。
      路不宽,只能容纳两辆车并排,路面是新铺的,比外面那些烂路好太多,甚至没怎么长草。电线杆竖的笔直,不像城里那些歪歪扭扭快断掉的,最显眼的是尽头处那栋四层楼的建筑,窗户整齐,门口站着两个配枪的人。
      车在楼前停稳。
      仄川推开车门,一脚踩在干净的水泥地上,脚感跟踩在碎石和烂泥上完全不同,踏实的让人有点不习惯。她背上包,又把张姝的行李箱提下来。张姝跟着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徐了从副驾驶下来,跟司机说了句话,然后朝她们招手,“走,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看看。”
      仄川跟上去,上楼的时候注意了一下楼梯的材质,水泥的,没铺瓷砖,但打扫得很干净,拐角处还贴着一张手写的提示条,歪歪扭扭写着“靠右走”。
      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徐落走到最尽头的一间房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仄川往里看了一眼,是个四人间,摆着两张上下铺,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子,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盖着一张白纸。
      “先住这儿,”徐落侧身让开,“床单被套在柜子里,自己铺,热水每天早晚各供应一次,食堂在一口东侧,开饭时间贴在门口,有改动会发在大群里通知。”
      “张姝你呢,有什么问题吗?”她偏头看向落在后面的女孩,看她摇头,又开口:“你的手续我下午去帮你补,别乱跑。”
      “好。”
      徐落交代完就走了。仄川把背包扔到靠近窗口的下铺,坐到床边,床板比酒店硬,但被褥是干净的,有一股洗完后晒过太阳的味道。齐函纯在她的上铺探出脑袋来,往下看她,:“川川,你说我们算不算安全了?”
      仄川没直接回答,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掌心里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算吧,”她终于应了一声,抬头往上望了一眼,“至少现在算。”
      张姝在另一边的下铺坐下,慢慢弯下腰,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开,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衣服和一小袋分装出来的药。她看了很久,没拿出来,只是把拉链又拉了回去,重新推到了床底。
      “仄川,”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仄川没看她,只是往后一倒,整个人陷入温暖的被褥里,就这样半边身子躺在床上睡着了。
      齐函纯和张姝都很默契的没有再说话,自顾自收拾。
      中午齐函纯拉她们去食堂吃饭,食堂不大,摆着几张长条桌。打饭的窗口跟酒店差不多,但伙食明显好一截——白米饭、炒时蔬、一勺红烧肉,还配了碗蛋花汤,不是学校打一个蛋加一锅水的那种。
      齐函纯端着碗找到位置坐下,第一口饭塞进嘴里,眼睛都亮了,“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好吗!”
      仄川抿着唇笑了一下,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困倦,她端着碗先喝了一口汤,随后点头像是附和齐函纯的话。
      张姝坐在她旁边,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吃得仔细,怕浪费,仄川注意到她夹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那块肉落到了自己碗里。
      “你吃你的,”仄川说。
      “我吃不了那么多,”张姝低头扒饭,声音闷在碗里,“你比我更需要。”
      “就是啊川川,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多吃点长肉,”齐函纯笑着打趣她。
      仄川没再推辞,把肉夹到米饭里,裹着米粒咬了一口,又咸又香。她没再说话,不自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三个人在驻地周围转了一圈。楼后面有一片空地,铺着随石子,有人在搬木材,有人在清杂草,看样子像是要搭个棚子出来。靠北的围墙边立着一根细铁杆,顶上绑着一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齐函纯站在空地上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仰头看天。
      天是蓝的,云很淡,日光均匀地铺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的不那么破败。
      “这儿挺好的,”她说,语气里带了一点难得的安宁感。
      仄川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确实蓝,蓝得让她有一瞬的恍惚,觉得回到了以前某个普通的下午,她窝在沙发上追剧,窗外也是这样的天,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人总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她很快收回视线,把这种负能量的念头甩掉。
      下午徐落把张姝的手续办妥了,还顺带让人送来一套新的铭牌。仄川捏着哪块贴片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刻着一串编号,底纹压的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把铭牌挂在脖子上,铁片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像从身体里面长出来的一截新骨头。
      张姝也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她接过去的时候都有些迟疑,戴了好几下才把绳子系好,然后低头摸了一会儿那块铁皮,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仄川一个人在房间里清点物资。她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床单上,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和为数不多保质期比较久的饼干和罐头,还有酒精和碘伏。
      收拾到一半,指尖碰到一个硬角。
      她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那张从张姝床垫里顺出来的通行证,被夹在手机壳后她又觉得不安全塞到包里,跟着走了一路,她还差点忘了。
      仄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符看,没什么特别的,如果仄川懂点玄学应该能看懂。
      她把通行证重新夹回手机壳里面,又有些不放心地摸了摸。
      这东西在手上握得越久,用处就越大。她暂时不打算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夜幕降下来之后,驻地安静得很快。没有路灯,但走廊里点了几盏应急灯源,光线昏黄。
      仄川躺在床上睡不着,耳朵埋在枕头里,跟木板、墙壁连在一起,远处吹过来的风声,皮棚顶的呜呜声,还有人低语经过走廊,脚步声轻而短。
      齐函纯已经在上铺睡着了,翻了个身就没有动静了。张姝那边也没有动静,大概是今天太累,也睡得安稳。
      仄川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她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想法,只是一些画面轮番浮起来又沉下去——酒店的铁门、旧货市场摊位上的蓝色防水布、河边飘动的雾气、那个趴在窗台上的齐函纯的脸。她闭了一下眼,那些画面就散了。
      她在想,上一次到这个时间节点的时候,她还在外面逃亡,窝在废弃公交车里躲酸雨,掌心被豁开一条大口子,背包还空了大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而这一次,她躺在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上,隔壁有人平稳地呼吸,桌上有半瓶没喝完的水,不用为了安全和生存发愁。这些东西在平常不值一提,但现在每一样都让她觉得自己确实在往前挪动,虽然步子不大,但没有倒退,至少是越来越好。
      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声音惊醒。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硬物被小心翼翼拨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试探性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门板的下沿。
      仄川没有动,维持这侧躺的姿势,呼吸尽量保持均匀,一只手悄悄摸到枕头底下。
      声音停了几秒,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轻。
      她把匕首握紧,慢慢翻了个身,脸朝向门口。门缝底下钻进来一丝昏黄色的光,没有影子遮挡,说明门外的人——或者说东西,是贴着墙壁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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