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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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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七天的傍晚,沈庭温在食堂二楼遇到了裴寂妄。
他端着餐盘站在楼梯口,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排座位末端的人。裴寂妄一个人占了一张四人桌,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片苍白的皮肤。颈侧依然什么都没贴,腺体裸露在空气里,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坦荡得近乎挑衅。
食堂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三张空椅子像三道无形的墙,把那个角落隔成一座孤岛。
沈庭温的脚顿了一下。他本可以转身去另一边的窗口,本可以假装没看见,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绕开那个散发着雪松和金属气息的角落。但他端着餐盘走过去了。
“这里有人吗?”他问。
裴寂妄抬起头,墨色的眼睛在食堂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看了沈庭温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人。”
沈庭温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餐桌,各自沉默地吃饭。裴寂妄吃得很慢,筷子夹起米饭又放下,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沈庭温注意到他餐盘里的菜几乎没动,只喝了几口汤。
“不合胃口?”沈庭温问。
裴寂妄放下筷子:“食堂的油太重。”
沈庭温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油亮的红烧肉,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把那盘红烧肉往旁边推了推,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裴寂妄看见他的动作,眼尾微微弯了弯,那个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你倒是挺会照顾人。”裴寂妄说。
“没有。”沈庭温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他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用标准普通话念着:“裴氏集团今日发布声明,针对旗下‘妄安’系列抑制剂近期出现的过敏反应事件,将启动全面召回……”
沈庭温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裴寂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但沈庭温注意到他握勺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新闻还在继续:“……已有三十七名Omega报告使用后出现腺体红肿、信息素紊乱等症状,裴氏集团股价今日下跌百分之六……”
“我吃好了。”裴寂妄站起来,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他转身要走,沈庭温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寂妄的皮肤很凉,像一块放了很久的玉。他低头看着沈庭温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眼神暗了暗:“松手。”
“你的手在抖。”沈庭温说。
裴寂妄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种沈庭温看不懂的疲惫。“沈庭温,”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非要管我的事吗?”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沈庭温看着裴寂妄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映着食堂的顶灯,亮得有些晃眼。他松开手,看着裴寂妄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出食堂大门,消失在九月昏黄的天光里。
那天晚上沈庭温躺在床上刷手机,搜“妄安过敏”。跳出来的新闻铺天盖地,有受害者的控诉,有专家的分析,有裴氏集团的公关稿。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凌晨一点。最后他点进裴氏集团的官网,在“产品召回”公告的末尾看到一行小字:“……经初步检测,过敏反应或与原料中微量杂质有关,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黑暗中,他想起裴寂妄手腕的温度,想起他说“别用裴氏的抑制剂”时那种淡漠的语气,想起论坛上那条秒删的帖子:“裴寂妄根本不是二次分化。他是Enigma。裴家一直在拿他做实验。”
一个用自己做实验的人,警告别人别用自家的抑制剂。
沈庭温把脸埋进枕头里。薄荷味从后颈溢出来,清冽微苦,他闻着自己的信息素,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第八天军训休息的时候,沈庭温去了趟校医院。他本来只是想再开几片抑制剂贴,却在走廊里看见了裴寂妄。对方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臂内侧有一片明显的红疹。校医站在他面前,表情为难:“裴同学,这个症状和新闻里那些Omega的反应很像,你最近有没有用什么新的抑制剂?”
裴寂妄没说话。
“我建议你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校医院的条件有限……”
“不用。”裴寂妄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红疹,“我清楚自己的身体。”
他转身看见沈庭温站在走廊尽头,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对视,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裴寂妄先移开视线,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擦过沈庭温的肩。那一瞬间,雪松味的信息素涌过来,冷冽的金属感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那天在医务室窗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沈庭温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过敏了。”
“我知道。”
“为什么不治?”
裴寂妄偏过头看他,眼尾上挑的弧度里带着一点沈庭温看不透的东西:“沈庭温,你是在关心我?”
沈庭温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收紧,隔着衬衫的布料感觉到裴寂妄手臂上那片红疹的凸起,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掌心。“你在用自己做实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裴氏的抑制剂有问题,你早就知道。你停用抑制剂,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里面有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校医从诊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裴寂妄低头看着沈庭温抓住自己胳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沈庭温。”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一个傻子。”
沈庭温没说话。
“一个连别人家事都要管的傻子。”
沈庭温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没有松。
裴寂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松手,”他说,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了,“我去治。”
沈庭温松开手。裴寂妄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你后天有空吗?”
“什么?”
“陪我去趟医院。”裴寂妄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光的窗户上,“一个人去太麻烦了。”
沈庭温站在原地看着他,后颈的腺体跳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他应该像所有人一样离裴寂妄远远的,应该把那张写着警告的抑制贴彻底扔掉,应该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普通的Alpha,读四年书,毕业,娶一个Omega,活成母亲期望的样子。
“好。”他说。
裴寂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走了,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沈庭温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片完好无损,薄荷味被压得死死的。
可他觉得自己的信息素正在以某种他控制不了的方式向外溢散。清冽的、微苦的薄荷,正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维持了十八年的边界。
第九天军训结束得早。沈庭温和裴寂妄在校门口碰头,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裴寂妄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颈侧依然什么都没贴,但腺体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
“走。”裴寂妄说。
两个人坐地铁去医院。车厢里人很多,沈庭温站在裴寂妄旁边,手抓着吊环。裴寂妄靠在车门边上,低着头看手机,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地铁过隧道的时候灯光忽明忽暗,沈庭温在闪灭的灯光里看见裴寂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红疹蔓延到了小臂。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庭温问。
“什么?”
“过敏。”
裴寂妄把袖子往下扯了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好是裴氏“妄安”系列抑制剂上市的时间。沈庭温攥紧了吊环,指节发白。他想问更多,但裴寂妄已经闭上眼睛,靠在车门上,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到医院后挂了皮肤科,医生看了裴寂妄手臂上的红疹,又问了几个问题,眉头越皱越紧。“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新的化学物质?或者……抑制剂之类的?”
裴寂妄点了点头。
“什么牌子的?”
裴寂妄沉默了一会儿:“妄安。”
医生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裴寂妄:“你是……裴家的人?”
“嗯。”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撕下一张处方单:“先去查个血。我建议你联系家人,这个症状和新闻里那些Omega的过敏反应不一样,你的腺体有轻微萎缩的迹象,如果继续接触过敏原,可能会影响信息素分泌功能。”
裴寂妄接过处方单,表情没什么变化。沈庭温站在他身后,听见“腺体萎缩”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缩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已经傍晚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风里带着秋天初来的凉意。两个人走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谁都没有先开口。裴寂妄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
“沈庭温。”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Enigma吗?”
沈庭温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
Enigma,ABO性别体系里最罕见的一种。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更不是Beta。他们的信息素可以模拟任何一种性别的特征,同时具备Alpha的侵略性和Omega的生殖能力,但腺体的生理结构极不稳定,极易受到外界化学物质的干扰。
“裴氏从三年前开始研发一种新药,”裴寂妄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目标是让Enigma稳定下来,变成可控的Alpha或者Omega。我是三号实验体。”
沈庭温停下来。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裴寂妄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后来药出了问题,”裴寂妄继续说,“第一批产品上市前,我就已经停了。但腺体已经被影响了,现在对大部分抑制剂都过敏。”
“所以你什么都不贴。”
“对。贴了会烂。”
裴寂妄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淡的弧度:“沈庭温,你还要继续管我的事吗?”
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来,带着九月傍晚的凉意。沈庭温站在风里,看着裴寂妄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烧尽的余烬。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裴寂妄问他“新生?”时候的表情,想起食堂里他说“你非要管我的事吗”时候的疲惫,想起走廊里他说“你特别像一个傻子”时候的语气。每一句话都在推他走,每一个眼神都在让他靠近。
“裴寂妄。”沈庭温开口,声音很稳,“你那个实验,有没有对照组?”
裴寂妄愣了一下。
“如果有,”沈庭温看着他,薄荷味的信息素在风里微微散开,清冽而苦,“我陪你。”
裴寂妄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边只剩一片青灰色的暮云。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笑都不一样,带着某种沈庭温看不懂的、酸涩又柔软的东西。
“沈庭温,”他轻声说,“你真的是个傻子。”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沈庭温没有反驳,只是跟在裴寂妄身后,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庭温,这周末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说。”
沈庭温按灭屏幕,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见裴寂妄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灰色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雪松味的信息素从前方飘过来,冷冽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甜。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靠得很近,但始终没有碰到一起。九月的晚风从身后吹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沈庭温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片完好,可他忽然觉得它贴得没那么紧了。
薄荷味从边缘一点点渗出来,散在风里,追着前面那个雪松味的身影,追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