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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银杏与旧人 ...

  •   深秋,文庙的银杏黄了。

      六百年的一株,长在大成殿前。一到秋天,叶子黄得像烧起来,一夜风过,地上铺一层金。老城的人秋天都去看,说是"文庙的黄"。

      沈知微是去补测银杏周边地面的。文庙修缮方案定下来,银杏是重点保护对象,树根的地面要重做。她带着小满,在树下量了一上午。

      中午收工,她坐在树下歇。手机响了。

      “知微。”

      是顾之衡。

      “师兄。”

      “我回青川了。”他说,“履新市文物局副局长。今天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几点?”

      “我已经在文庙门口了。”

      沈知微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工作室的姑娘说的。”顾之衡说,“她说你在看银杏。”

      十分钟后,顾之衡来了。

      他穿一件浅咖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挎包,气质温和。脚步走到银杏树下,抬头看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六百年。”他说,“《考工记》讲‘审曲面势’,说的就是这种树,得顺着它来。修文庙,绕不开这棵树。”

      “师兄还是张口就引书。”沈知微说。

      “老毛病。”顾之衡笑了笑,在她旁边的石阶坐下,“你瘦了。”

      “忙。”

      “忙也要吃饭。”

      “吃了。”

      两个人坐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落叶。小满识趣地去旁边量地了。

      “你这几年,在外面跑了不少吧。”顾之衡说,“我看你的方案,图纸是好图纸。就是人太倔。”

      “师兄觉得我哪里倔?”

      “你认定的方案,十头牛拉不回。”顾之衡说,“当年在学校,你为了一个斗拱的复原,跟导师争了三天。”

      “那是因为他错了。”

      “他错得没那么离谱。”顾之衡笑了,“你是对得离谱。”

      沈知微没接话。树上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师兄,”她问,“你在体制里,累不累?”

      “累。”顾之衡说,“可体制有体制的好处。你说一句话,有人听;你推一件事,有人办。不像你在外面,什么都得自己扛。”

      “各有各的难。”

      “是各有各的难。”顾之衡说,“所以当年我选体制,你选工作室,我都没劝你。人各有各的活法。”

      “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来看看你。”顾之衡说,“也来提醒你。老城这件事,比你想的复杂。”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打开挎包,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十五年前,文庙修缮的那批零散批文。局里清理旧档,翻出来的。你研究用得上。”

      沈知微接过,翻开看。里面是几份复印件,纸张陈旧,有些地方印得不清。

      “怎么想给我这个?”

      “我做文物。”顾之衡说,“我知道你在做的事。这批材料,理论上该归档封存。但我觉得,你看比躺在柜子里有用。”

      “师兄,你这话,体制内的人不敢说。”

      “所以我不说了。”顾之衡笑了,“就当是师兄私人送你的。”

      他顿了顿。

      “知微,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事?”

      “当年文庙修缮的承建方,叫川宏建设。”顾之衡说,“这家单位,注销之前,打过官司。”

      “什么官司?”

      “工程款纠纷,还有一桩,是质量纠纷。”顾之衡说,“幕后老板,姓赵。”

      沈知微拿着档案袋的手,紧了一下。

      “姓赵?”

      “对。”顾之衡说,“而衍盛当年是甲方。你手上的这份批文里,有一页是关键——陆建鸿,那时候是衍盛的总经理,签过一份加速批文。”

      沈知微没说话。

      “知微,”顾之衡看着她,“陆家,和文庙的旧事,未必干净。”

      树下静了一会儿。几片银杏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

      “证据呢?”她问。

      顾之衡摇了摇头。“没有。只有传闻,和这几页纸。纸上的签名是真的,可签名的意思,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在最前面。”顾之衡说,“站在最前面的人,得知道后面有什么。不然,被人推下去的时候,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师兄,你说这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都写在纸上了。”顾之衡说,“剩下的,是我猜的。猜的东西,不能当证据。”

      “那你猜的是什么?”

      顾之衡沉默了一下。

      “我猜,”他说,“十五年前的那场火,没那么简单。”

      沈知微没说话。

      “知微,”顾之衡说,“别急着往下查。先把手上的事做好。有些事,急不得。”

      “你怕什么?”

      “我怕你,”顾之衡说,“一头栽进去,把自己搭上。”

      沈知微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她打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签名栏里,有一行钢笔字:

      陆建鸿。

      三个字,签得很利落。

      她想起陆则衍。想起他在大桥上认错的样子,想起他深夜馄饨摊上说的话,想起他查老孙、查围标。

      她想起他说,他母亲的老宅在文庙西巷。

      一个人,为了查清母亲的旧事,住进了老城。这个人,会是那场大火的关联人吗?

      “师兄,”她说,“这件事,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顾之衡说,“我今天跟你说,是让你心里有数。要不要往下查,你自己定。”

      “我心里有数。”沈知微把档案袋收好,“谢谢师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我走了。”

      “师兄。”

      “嗯?”

      “谢谢。”

      顾之衡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很多东西。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沈知微坐在树下,手里捏着那个档案袋。

      她没有立刻打开。她只是捏着它,看那棵银杏。叶子落了满地,金黄金黄。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爸爸带她来看文庙,也是秋天,也在这棵树下。爸爸说,树比人活得久,人走了,树还在。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可爸爸不在了。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

      是陆则衍。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是来送数字化建档的阶段资料的。他走进文庙院门,一眼看见银杏树下坐着的两个人。顾之衡刚走到院门口,跟他对上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陆则衍的步子,慢了一拍。他认得这个人。前几天他刚让人查过顾之衡的近三个月行程。他也知道,顾之衡是沈知微的师兄。

      “陆总。”顾之衡先开口,微微点头,“久仰。”

      “顾局长。”陆则衍说,“新履新,恭喜。”

      “同喜。”顾之衡说,“老城是历史,陆总也是历史里的人了。动老城的手,最好稳一点。”

      这句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不客气。沈知微在一旁,听得很清楚。她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陆则衍。

      陆则衍没生气。他看着顾之衡。“顾局长放心。我的手稳不稳,看图纸就知道。”

      “图纸是死的。”顾之衡说,“手上活儿怎么样,看桥。”

      “那就看桥。”陆则衍说。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顾之衡走了。

      沈知微坐在树下,看着这两个人。她忽然生出一个很怪的念头——师兄今天来,不只是送材料,也不只是提醒她。他今天,像是来撞一个人。撞谁,她没想明白。

      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可它像一粒很小的沙子,落进了眼睛里,越想越硌。陆则衍走进院子,走到银杏树下,把文件袋放在石阶上。

      “你的数字化资料。”

      “放着吧。”

      他看了看那棵银杏,又看了看她。

      “顾局长是特意来的?”

      “送材料。”

      “什么材料?”

      “旧档。”沈知微说,“研究用的。”

      陆则衍没追问。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她放在膝上的档案袋,看见上面那几行旧字。他没细看,只看见一份批文的抬头,和下面一行签名。

      那签名,他认得。

      他没说话。他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沈老师。”

      “嗯?”

      “秋天凉,别在树下坐太久。”

      他走了。

      沈知微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走远。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她有一种感觉,陆则衍刚才,看见了。

      她抬头,再看那棵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她忽然想,当年她爸爸妈妈,是不是也在这棵树下站过。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看着叶子,想着自己的事。

      她起身,把档案袋和测绘本收好。她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爸,妈。”她轻声说,“我来了。”

      声音很轻,只有风听见。银杏叶子落下来,落在她刚才坐的石阶上,一层一层。

      ❖
      那天夜里,衍盛大厦顶层。

      陆则衍坐在办公室里。

      他今天在银杏树下,看见了那份档案袋的抬头。那是文庙修缮的旧档。他还看见了一行签名。那个签名,是他的父亲。

      他本来不想管。可那一行字,一直在他眼前晃。

      他给助理打了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顾之衡。市文物局新任副局长。”陆则衍说,“查他近三个月的行程。”

      “陆总,这……”

      “查完,把记录给我。”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他想起白天顾之衡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刚履新的副局长碰见一个项目负责人。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有防备,有试探,还有一种,像在守着什么的警惕。

      守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半小时后,助理回话:顾之衡近三个月,除了履新的公务行程,还跑过五个地方,都在青川周边。其中两处,是老城相关的旧档机构。

      陆则衍听着,没说话。

      他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查记录”的文件夹,抬手,把它删了。

      删完,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对自己说:别变成父亲那种人。别为了查别人,把自己弄脏。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不查顾之衡,不代表别人不查。老城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老城的灯,一盏一盏。听橹巷那盏,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父亲的签名。为什么会在旧档里。”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删了一半,只留下“父亲”两个字。

      剩下的一半,他没敢往下写。

      他盯着“父亲”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办公室很大,很空。他忽然想起沈知微说过的一句话——你嘴上说没人留下来,可你人留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老城的灯,一盏一盏。他数了数,数到听橹巷那盏,停住了。

      那盏灯,亮得很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封面什么字都没有,第一页写着“沧浪桥”,下面画着一攒斗拱。

      他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桥在,灯在。”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好,关灯,走了。

      夜里两点,青川下起了小雨。老城的灯,一盏一盏,慢慢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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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榫卯》的读者们! 榫卯一日一更,全书134章(含4片番外),全书约56万字左右,耗时一年完成,感谢大家的支持!《榫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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