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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案前笔墨,暗渡温良 无人知晓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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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花千秋
第四章案前笔墨,暗渡温良
入宫后的日子,并无半分安逸。
婉儿居于后宫一处偏僻的值房,斗室一间,仅容一桌一榻。每日天未亮透便起身,去往武后的寝殿整理文牍。诰命、手札、朝臣奏章的摘录,堆积如山。
武则天对她,始终是七分用才,三分提防。
常常随手抛出冷僻典故、晦涩辞章,不动声色地试探。有时一句问话,藏着数层深意,一字答错,便是祸端。
婉儿早已练就一副不动声色的皮囊。应答从容,落笔审慎,从不流露私人好恶,更绝口不提掖庭旧事,不提太平二字。
可人心终究不是石头。
那日海棠一别之后,那一片花瓣,被她收在了一个空白木匣之中。无事之时,偶尔取出来看上一眼,花瓣早已失却春日鲜活色泽,褪成浅浅的枯红。
她妥帖收好,如同藏起一桩不能与人言说的心事。
二人在宫中偶有偶遇。
有时于回廊转角,有时于殿外阶下。身边侍从环绕,耳目林立。不过一揖一礼,几句制式化的寒暄,便擦肩而过。眼神短暂相撞,旋即各自避开。
连片刻的驻足,都成奢侈。
太平也在刻意避嫌。若非宫中大典不得不相见,她甚少去往天后文书所在的殿宇。只是偶尔,会向相熟、嘴风严实的宫人不着痕迹打听两句。
“近日上官女官差事可繁重?”
问话说得漫不经心,听上去不过随口一问。宫人如实答一句案牍劳形,她便点点头,不再多言。
再多一句,便是破绽。
转眼入夏。
长安连日闷热,一场暴雨骤然倾落。狂风卷着雨珠狠狠拍打殿宇琉璃,白日里天光暗得如同黄昏。
婉儿连日伏案,夜里又借着烛火修订文稿,头风旧疾犯了。太阳穴突突地疼,额角一阵阵发沉,执笔的手都微微发颤。
她不敢告假。深宫之中,一丝孱弱,都容易被视作把柄。只能悄悄取出一点草药,就着冷水咽下,强撑着继续整理堆积的诏文。
窗外雨势未歇。
夜半,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叩窗声响起。
婉儿心头一动,抬首望向窗扉。
叩击只三下,便归于沉寂。
她缓步上前,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外头风雨呼啸,廊下空无一人。窗台上,静静摆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裹着一层防水油布。
没有字条,没有印记。
可婉儿心里清楚是谁送来的。
宫中懂她头风旧疾,又敢这般深夜悄悄递送物件,不愿留下分毫痕迹的,唯有一人。
她伸手将药瓶拿进屋,拆开油布。瓶内是熬好的药膏,专治久劳引发的头痛,是公主府太医调制的方子。
指尖抚过冰凉瓷面,心底漫开一层细碎的暖意,转瞬又被一层深重的无奈覆盖。
一份心意,只能借狂风夜雨悄悄送达。不能相见,不能道谢,甚至日后偶遇,亦不能露出半分知情的神色。
第二日雨停,天光复明。
婉儿如常去往紫宸殿侍奉。
偏殿之内,太平正陪着武后闲话。目光遥遥扫过婉儿,只淡淡一瞥,随即移开,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风雨之中的馈赠从未发生。
婉儿垂首行礼,神色平静无波,一如往日。
二人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破绽。
殿上武曌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一转,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唇边浮起一缕极淡、难以辨明的笑意。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却一语不发。
帝王的制衡,本就是冷眼旁观人心之间,那些隐忍克制、暗相牵系的丝线。不去戳破,不去斩断,只静静握着摆布的权柄。
退回到狭小的值房,婉儿把青瓷药瓶收进木匣,和那片干枯的海棠花瓣放在一处。
窗外夏雨初歇,树叶被洗得翠绿透亮。
她重新提笔落于纸上,行文依旧公允克制。只是伏案之时,额间的钝痛缓缓消散。
一份无声的体恤,穿过重重宫阙,穿过君臣藩篱,安然渡至案前。
无人知晓这场雨夜的馈赠。史官笔墨不会记载,宫人无从窥见。
只有斗室之中的木匣,藏着两份无人得见的温柔。
而高墙之外,盛世喧嚣依旧,朝堂暗流,正一步步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