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花颂》豆本痘

17、第四章 深宫初遇，心防渐融 谁也不会料

　　第四章深宫初遇，心防渐融

　　长夜沉沉，台灯的光，在板房四壁投下柔和的暗影。

　　苏宛稍作平复，将方才推演出来的猜想，一笔一画誊写完毕。纸面之上，疑点罗列，每一条，都与流传千年的正史相悖。

　　若是想要印证这份大胆的猜想，便要溯源，去往一切故事的开端。

　　她滑动文档，检索武周时期的宫廷档案。

　　上官婉儿，幼年因罪没入掖庭，自小便长于深宫，于无尽冷眼与磋磨之中长大。小小年纪，便深谙深宫之中生存的法则，对外永远谨小慎微，心思深沉，层层筑起厚厚的心防。而太平公主，生来便是则天女皇掌心之中最尊贵的女儿，自幼万千荣宠加身，锋芒肆意。

　　出身、际遇，全然不同。

　　谁也不会料到，两个命运天差地别的少女，会于幽深宫墙之内，寻得独属于彼此的归处。

　　苏宛凝神细读史料，恍惚之间，周遭光影再度晃动。

　　这一回，不再是烛火摇曳的深夜大殿，亦不是染血的宫阶。

　　入目，是繁花繁盛的掖庭庭院。

　　时节正值暮春，落英纷飞，满地残红。年幼的上官婉儿立于廊下，垂手而立，身形单薄，一身粗布宫衣，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周遭宫人往来，或是冷眼旁观，或是暗中刁难，所有的恶意，她全数默默收下，不争执，不辩解，只静静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彼时的她，尚且年少，却早已学会将真心牢牢封存，绝不轻易展露分毫。

　　忽闻一阵环佩叮当。

　　华贵的紫衣自繁花之间穿行而来。年少的太平，尚且没有后来权倾朝野的深沉与杀伐，眉眼鲜活骄然，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她偶然途经此处，一眼，便看见了廊下这个安静得近乎孤寂的少女。

　　太平停下脚步，挥退左右侍从。

　　偌大庭院，繁花簌簌落地，天地之间，只剩她们二人。

　　少女帝女微微倾身，看向低首垂立的婉儿。没有居高临下的戏谑，也没有贵族对罪奴的轻视，只轻声开口，与她闲谈诗文。

　　婉儿最初满心戒备，应答滴水不漏，分寸丝毫不差，每一句回答，都恪守尊卑，疏离有度。多年的掖庭生活，早已教会她，任何一丝情绪外露，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可太平并未退却。

　　一次，又一次。

　　一次次偶然相逢，一次次诗文对谈。太平看见这副温顺外壳之下，那份过人的聪慧、通透，还有深埋心底，无处安放的才情。而婉儿，也慢慢察觉，这位天之骄女，与深宫之中所有其他人全然不同。

　　皇宫之内，所有人看见的，或是罪臣孤女，或是女皇爱女。唯有眼前之人，看见的，是真正的她。

　　幻境之中，画面缓缓流转。

　　岁月推移，少女长成。往日生疏的试探，慢慢化作不必言说的相知。无数无人窥探的角落，她们闲谈诗书，品评天下文章，于重重宫闱的猜忌风浪之中，悄悄为彼此留出一方仅可容身的小小天地。只是这份情谊，自诞生之日起，便必须深藏。深宫耳目遍布，万千暗流涌动，她们的亲近，绝不能落入旁人眼中。

　　光影骤然破碎。

　　苏宛猛地回神，长吁一口气。

　　心口微微发酸。

　　原来这份羁绊，自年少之时，便早已生根发芽。

　　她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重新看向屏幕上枯燥的史料。正史寥寥几笔，只记录婉儿才思过人，深得女皇赏识，却只字不提，漫长岁月里，曾有一位公主，穿过层层宫墙，向孤苦无依的她，递来过一份难得的暖意。

　　所有的相知与温存，全部被宏大厚重的史书略过。

　　苏宛提笔，在笔记上缓缓写下。

　　高墙锁得住身形，却锁不住两颗孤寂的心。

　　她隐隐明白，往后数十年，无数次风雨之中的彼此相护，那场赌上性命的惊天棋局，根源，早在繁花纷飞的掖庭，便已经埋下。

　　夜色更深，旷野的风依旧不息。

　　拓本静静铺于桌面，墨色沉如万古长夜。千年前的故事，方才掀开薄薄一角，还有无数被岁月掩埋的往事，等待她一一窥见。

　　苏宛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心底清楚，这仅仅只是漫长过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