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经年》墨汁柴

10、我可以等 车子平稳驶

　　车子平稳驶离灯火璀璨的宴会酒店，后排车窗半降，晚风裹挟着初秋夜里微凉的气息钻进来，吹乱林隅眠额前零散的碎发。

　　街边一排排路灯飞速向后掠去，暖黄色的光一阵阵扫过车厢，明明暗暗落在两个人脸上。

　　司机隔着挡板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动静，狭小的后座空间，只剩下车厢轻微的嗡鸣。

　　林隅眠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残留下来的凉意。方才宴会厅里那些寒暄、假意的客套、陆家长辈暗藏试探的目光，此刻还沉甸甸压在心口。

　　婚约调换的事今天在宴会上虽然没有直接摆上台面，可是不少人已经嗅出了风声，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微妙。

　　“还在发呆？”

　　旁边陆承誉率先开口，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点漫不经心，没了人前那层刻意端出来的伪装。

　　林隅眠缓缓收回视线，转过头。

　　少年歪靠着座椅，军装外套随手搭在身侧，领口松开两颗扣子，一点都没有大家族子弟时时刻刻要端架子的自觉。他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整个人松松垮垮，眼底那股藏不住的执拗却半点没收起来。

　　“不然呢，”林隅眠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的，“宴会上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总得消化消化。”

　　“有什么好消化的。”陆承誉挑了下眉，身子微微朝他这边倾过来，距离一下子近了不少，“反正结果早就注定好了。陆承明那里，他本来就没多上心。”

　　这话听得林隅眠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蹙起眉头：“你怎么知道他不上心？这婚约本来就是当初两家早早敲定，定给他的。”

　　“上心？”陆承誉低低嗤笑一声，手肘撑在膝盖上，“上心就不会次次见面都客客气气，永远隔着一层。你跟他相处这么久，你难道感受不出来？”

　　林隅眠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陆承明待他一直温和有礼，周到体贴，可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客气得近乎生疏。两个人之间更像是被家族捆绑在一起的合作伙伴，谈不上半分恋人该有的情愫。

　　“就算是这样，也轮不到你来横插一脚。”林隅眠别开脸，刻意避开他灼灼的视线，“陆承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抢你哥哥的婚约，两家所有人都会怎么看待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少年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那份吊儿郎当的模样敛下去大半，眼底认真得吓人。

　　“我只在乎你。”

　　林隅眠心脏重重一跳，猝不及防撞上他漆黑的瞳孔，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你别胡说。”

　　“我哪里是胡说。”陆承誉不肯放过他，微微再凑近一点，几乎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从我很早之前看见你的那天起，我就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嫁给我哥。”

　　林隅眠喉结轻轻滚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零碎的回忆。

　　那时候陆承誉还更小，浑身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冲动，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周围，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那时候他只当小孩子一时兴起，根本没有多想。

　　谁能料到，时隔这么多年，少年那份藏起来的心思，非但没有淡下去，反倒越烧越旺。

　　“我们不合适。”林隅眠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辈分摆在那里，所有人都认定，我本应该是你的嫂子。”

　　“只是一纸婚约，又不是血缘。”陆承誉不以为然，“婚约可以改，很多事情，本来就不该被别人提前安排死。”

　　“哪有这么简单。”林隅眠苦笑，“两家人盘根错节的利益，不是我们随口两句话就能推翻的。一旦婚约变更，合作、投资，一大堆事情全部都会跟着动荡。”

　　“动荡就动荡。”陆承誉毫不在意地摊摊手，少年骨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全然显露出来，“烂摊子，我来收拾。用不着你来扛所有压力。”

　　林隅眠定定地看着他。

　　眼前的人看着冲动，很多时候行事莽撞，仿佛天不怕地不怕。可林隅眠清楚，这份大包大揽的承诺，背后要扛起来的担子有多么沉重。

　　“你拿什么收拾？”林隅眠轻声反问，“你还太年轻。陆家里面盯着位置的人那么多，一旦出错，你会成为所有人攻击的靶子。”

　　“年轻怎么了。”陆承誉目光锐利，“年轻才敢赌。陆承明瞻前顾后，事事都要权衡利弊，他永远不敢像我这样，豁出去争一次自己想要的东西。”

　　车厢短暂安静了片刻。

　　车子转入一条林荫大道，路边的行道树枝叶繁茂，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车厢内光线暗了许多。

　　陆承誉神色稍稍柔和下来，声音放轻，少了方才争辩时的锐气。

　　“隅眠，我知道你顾虑很多。你习惯凡事三思，习惯顾及两家人。”

　　“可是你有没有偶尔想一想，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就顺着所有人的安排，安安稳稳嫁给陆承明，往后几十年，就这样相敬如宾，平平淡淡地过完？”

　　这个问题，狠狠戳中了林隅眠心底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

　　他茫然地看向窗外，夜色浓稠。

　　很早之前，他默认了自己的命运。家族需要这场联姻，他理所应当牺牲自己的意愿，配合安排，嫁给陆承明。日子平淡也好，乏味也罢，责任在前，私人的情绪从来都不重要。

　　可自从陆承誉一次次闯入，不断搅乱这潭死水，他心里原本坚定不移的想法，早就开始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林隅眠诚实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现在真的分不清，到底哪条路才是正确的。”

　　陆承誉安静地看着他低落的侧脸，没有步步紧逼继续劝说。

　　他没有再抛出慷慨激昂的保证，只是缓缓伸出手，迟疑一瞬，轻轻碰了碰林隅眠垂落在身侧的手腕，指尖只是短暂擦过，没有用力攥住。

　　“不用急着马上给出答案。”

　　“我可以等。”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想清楚。”

　　林隅眠浑身微微一僵，手腕皮肤上残留着少年指尖温热的触感。

　　挡板外面司机轻轻咳嗽一声，提示快要抵达林家的别墅区。

　　车子缓缓减速。

　　陆承誉收回手，重新靠回座椅，又变回那副随性散漫的样子，好像刚刚那个格外认真恳切的人只是错觉。

　　“到家了。”陆承誉抬了抬下巴，“回去好好休息，宴会这边后续的风波，暂时交给我来应付。”

　　林隅眠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手握住车门把手。

　　下车之前，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陆承誉，别冲动行事。不要为了我，做太过冒险的决定。”

　　少年弯起唇角，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微光。

　　“太晚咯。”

　　“从我决定要抢下这份婚约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车门咔哒一声推开，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隅眠站在路边，看着轿车缓缓掉头，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路灯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