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凤梧初遇(一畦药圃一锅粥) 凌木点破凤 ...

  •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人:青布长衫,一根木簪,一双看破不说破的眼睛。
      他临走时说:姑娘守着这座山,守得很辛苦。崖上灵植株株被理过枝,坡下兽夹处处被拆得干净,连崖顶的路都被扫去了碎石。姑娘护的哪里是一株萝,是一整片山的活气。
      说完便转身下山。
      走到崖下,身后一声:“站住!”
      他回头。她立在崖顶雾气里,居高临下,声音又冷又硬:“下山走西侧。东侧的溪泥性寒,你这个身子骨,下去要出事。”
      说完,不等他回答,一拂袖,人已在雾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他立在崖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万载了,头一回有人对他发号施令;而号令的内容,是叮嘱他别受寒。
      此后两人便结了伴。
      一个精通天地草木生息大道,一个熟稔下界秘境各处灵草分布。
      遇上凶猛守护灵草的妖兽,她祭出符篆与护身法宝,他便出手化解妖兽凶戾,不伤性命,只将其驱离;遇见毒瘴弥漫的幽谷,她调配解药,他便引天地生机,吹散毒雾。
      二人一路谈天说地,论灵草药性,讲三界各处奇闻轶事。
      她的足迹踏遍湘西苍梧、酉沅水系、苗岭、湘中崀山、湘西南万佛山、南岳祝融峰,他便跟着她一处一处走过去。
      她只说自己是个师门隐秘的南境散修,自幼随师采药、替师寻药;问她师父,她便只有一句——“我师父是个采药的老散仙,病了多年。”
      再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他不问——她不愿说的事,他从来不逼。
      这是他头一回为一个人生出这等耐心,也是头一回明白:有些话不能问,问了,便是把人往门外推。
      情愫,便在山野清风、灵花幽香之间,不知不觉地滋生。
      凤梧性子明媚热烈,敢爱敢恨,如崖边盛放的绯色山花;凌木性情温润宽和,眼底藏着看透三界沧桑的柔软。
      这一日,二人闲谈之间,说起她师父有重伤在身,说起她出师门是为了替师父寻药,寻了一百年,说起世间两种传说当中的旷世奇草。
      “我曾翻阅过无数上古残卷,记载有两株仙草,世间罕有,几乎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之内。”她坐在一块光滑青石之上,望着远处连绵群山,眼中满是向往:“其一便是极北苦寒冰原深处的玉髓生骨草。此草生在万年不化的玄冰裂隙之内,通体莹白如玉,能修肌补血,哪怕修士四肢肉身被魔火炼化消散,只要神魂尚存一缕,便可以以此草重新补全肉身四肢。”
      说到此处,她微微叹息:“只是极北冰原酷寒刺骨,冰原之中还有冰魇巨兽盘踞,万载难得有人能够抵达草株生长之地。”
      “还有另外一物。”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南方:“九幽忘川河畔的三生神魂花。花开三瓣,一瓣忆往昔,一瓣安今魂,一瓣续来生。哪怕修士肉身尽数覆灭,神魂破碎飘散,只余下一缕残魂,也可以将残魂温养于花苞之内,历经千年光阴,便能将破碎神魂尽数修复,而且过往一生记忆丝毫不会磨灭。只是忘川乃是阴界地界,阴魂厉鬼无数,寻常活人的修士踏足忘川,神魂便会被忘川河水侵蚀,能活着靠近三生神魂花,更是千难万难。”
      凌木静静听着,心中也生出几分寻访的念头。
      “既然你我都有心寻这两株仙草,何不就此动身?先赴极北冰原,再下九幽忘川。”
      她骤然转头看向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你当真愿意陪我去闯两处绝境?那两处地方,皆是九死一生。”
      “与同道知己共赴险地,纵是前路艰险,又有何惧——再说你替你师父寻药,我自然要帮你。”凌木淡淡一笑。
      于是二人收拾行装,一路向北,奔赴那冰封万里的极北苦寒之地。
      极北冰原,风雪漫天,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横扫千里,放眼望去,到处皆是亘古不化的厚厚玄冰,寒气刺骨,连仙力运转都要受酷寒阻滞。
      冰原之上,巨大的冰魇巨兽蛰伏在冰层之下,时不时破开冰面,喷出刺骨冰息。
      凌木不愿动用过高的帝君力量直接扫平险阻,以免破坏灵草生长的天地环境,只催动温和的生机之力,护住二人肉身抵御酷寒。
      凤梧调配御寒丹丸,二人相互扶持,在茫茫冰原之中跋涉,凿开无数玄冰裂隙,一路历尽艰险。
      无数个风雪呼啸的寒夜,二人蜷缩在冰洞之内,燃起灵火抵御严寒,互相讲着过往的见闻,熬过漫漫长夜。
      皇天不负苦心人。
      在一处被万千冰棱包裹的地底裂隙深处,他们终于寻到了那一株玉髓生骨草。莹白如玉的灵草扎根在千年玄冰之中,淡淡玉色微光缓缓流淌,在一片死寂的冰窟之中,绽放出生命的光辉。
      凤梧看见那传说中的仙草,激动得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拿出特制玉盒,以灵玉铲细细将仙草连同周遭冰土完整挖出,妥帖收好。
      寻得玉髓生骨草,二人未曾停歇,又转身,向着更为凶险的九幽阴界前行。
      穿过阴阳分界的幽暗隘口,踏入阴界地界。忘川河水黑浪翻滚,河面上漂浮无数残碎游魂,凄厉哀嚎不绝于耳,河水散发侵蚀活人生魂的滔天阴气。两岸血色彼岸花如火如荼,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活人的气息踏入此地,便引得无数游荡孤魂纷至沓来。
      凌木周身铺开一层柔和的生息光幕,隔绝忘川河水的阴气,凤梧手持驱魂香,驱散靠近的游魂。二人沿着忘川河岸,一步一步,艰难寻觅三生神魂花。
      阴界不见日月,只有永夜沉沉,不知度过多少个日夜,终于,在忘川河一处孤岩之上,寻得了那株三生神魂花。三瓣幽紫色花瓣轻轻摇曳,幽幽柔光,安抚周遭躁动的孤魂。
      站在忘川河畔,望着那株旷世奇花,身旁是一路同生共死的知己。
      风雪冰原的磨难,忘川河畔的凶险,一幕幕尽数浮现在二人心中。
      那一刻,凌木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凤梧明丽的侧脸之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凤梧。”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凤梧闻声转头,四目相对。
      “遍历三界险地,寻遍世间灵草,有你相伴,这一路,我从未觉得孤寂。”凌木抬手,一柄长剑自袖中缓缓浮现。
      剑身通体莹白,以天界灵木混合下界陨铁千锤百炼铸造而成,剑刃流转淡淡的青白色灵光,剑鞘之上雕刻着一只灵娥振翅的纹样,剑柄缠着素色穗子,穗尾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珠——正是他亲手锻造许久的青娥剑。
      “此剑名唤青娥。我自创一套剑法,名为青娥剑法,共九式,灵动飘逸,攻守相济——你说过,世间修士皆道飞剑合该杀伐,你却想求一套剑下留情的剑。我这一套,便是依着你的性子编的,正好适合你的路数。今日,我便将此剑,连同这套剑法,一并赠予你。”
      他双手托住剑柄,将青娥剑郑重递到凤梧手中。
      凤梧指尖微微颤抖,伸手接过那柄长剑。握住剑柄的一瞬间,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剑身传入经脉。
      “凌木……”她声音微微发颤。
      “凤梧,我不求什么盛大的礼典,不求天界的册封。”凌木目光认真无比:“只问你一句——可愿与我结为道侣?往后岁月,同游三界,共守草木灵华。生,同生;行,同行;你护你的火,我护我的草木——护到哪一天算哪一天,都不许回头。”
      忘川的风,在这一刻起了。风从川底卷上来,掀动他的青衫,也掀动她鬓边的碎发。
      两个人就站在雾里,一个托着剑,一个望着他,谁也没有再催谁。
      没有礼乐,没有贺客,没有三书六礼,只有黑浪无声,花海有声。
      凤梧握住了剑鞘,握在最中间,一丝一毫也不差。
      “我愿意。”她说。
      说得又轻又重——轻,像一句家常的应答;重,又似压弯了从此往后所有的岁月。
      凌木笑起来。他伸手把剑穗的结拆开,就着雾,一缕一缕重新编成一枚同心结,系回剑柄。
      她凑过去看那结,看了两眼便笑出声来,说他编得歪歪扭扭,四边不圆,八方不稳。
      他说手生,再编一万次就圆了。
      她笑着,忽然抬手,把腕上那根五彩丝绳褪了下来——那是许多年前一场河灯大祭上得的旧物,绳上三道结,被风雪磨得起了毛边,一天也没离过腕——踮起脚,认认真真系在剑柄那枚小小的木珠上,打了个采药人捆药篓的活结,又紧又稳,风吹不开,水泡不散。
      他那时还笑她:一把剑,系根旧绳子做什么?
      她没答。
      后来他每一次看见那柄剑,都先看见那根绳。
      “剑在,人在。”他说。
      没有九天之上的礼乐齐鸣,没有万千仙官前来道贺。
      唯有忘川河水滚滚东流,彼岸花开遍两岸,孤岩之上,两个灵魂契合的人,就此结为道侣。
      雪峰山脉北麓,一处名叫青溪谷的地方。谷中有溪,溪畔有坡,坡上向阳,宜种药——那是两人双宿双栖的“家”。
      此后近百年光阴,二人要么携手并肩,继续游走于下界千山万水,看过江南烟雨,闯过荒古秘境,采撷无数珍稀灵草。要么便在那青溪谷中,守着一株槐树,几株柳树,还有药圃,清清静静,日子过得自在而滚烫。
      那屋子是他砍树、她编篱,三日立起来的。
      他围着屋子转了两圈,说左边第二根柱往东斜了半寸。她说半寸也叫歪,能立起来就算它争气。两个人为“歪不歪”吵了一下午。
      吵到日头偏西,他蹲在门槛上,拿一根草茎量了又量,最后闷闷地道:“半寸就半寸罢。”
      她哼了一声,把泥刀拔起来,转身去和泥。嘴角却是翘着的。
      檐下的竹帘是她编的,编得疏密不均。他说像被鸡刨过,被她追着打了半亩地。
      屋前一畦药圃,屋后一个小柴灶。灶上常常温着一锅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凤梧初遇(一畦药圃一锅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