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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后人 沈渡是在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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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在台子边上醒过来的。
她的上半身伏在不锈钢台沿上,右手垂着,指尖离地大约一尺。
她先听见的是排风的声音。
然后她直起腰。
——
三号整容间。
白的墙,白的顶,白的灯。墙角那一台排风机一直在转,转起来有一点"嗡"。
台子上躺着林淑云。
衣服换好了,脸擦过了,口唇合着。沈渡把她摆成了该有的样子。
——
沈渡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子。
红绳还在。
她又抬头看墙上的钟。
她碰那块布之前看过一眼,是十点十四。
现在十点十九分半。
五分半。
——
上一次是七分钟。
沈渡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放下,没有再算。
——
她的右手是攥着的。
沈渡把那只手抬起来,摊开。
——
掌心里躺着一块布。
红缎。放旧了的红,暗处泛褐。一边是毛边,是裁下来的,裁得不是很直。
绣着一只凤凰。
——
沈渡把它托在左手掌上,用右手把布面理平。
左翅是绣的。一瓣一瓣的羽毛,平针套针,压得很密,金丝掺在红线里,压在羽毛的边沿上。
右翅那一半,原来是什么都没有的。
现在不是了。
——
那里有一圈走线。
一针挨着一针,间距一样,力道一样,走的是最土的那种缝法:进针,绕一下,出来,拉紧。
走线沿着整只凤凰的外轮廓走了一整圈,把左翅绣好的部分、右翅空白的部分,还有中间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缎面,一起收住了。
收得极紧,边是平的,没有皱,也没有缩。
——
沈渡认得这只手。
她自己的。
——
她托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这不是绣完的。她从头到尾没有绣过一针。她只会缝,她缝的是边。
可看上去,那只凤凰是完整的。
——
沈渡抬起头,往台子上看了一眼。
林淑云的右臂旁边,空了。
那块布原来压在那儿。现在它在她手里。
——
沈渡把布收好,装进一个证物袋里。
她做这行四年,进出的东西都装袋,写标签,签名字,写时间。她这一回也这么干。
写完以后她拿着袋子,走到走廊上。
——
林国栋和林越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沈渡把袋子递过去。
"这个东西,"她说,"你们先看一眼。"
——
林国栋把袋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我妈那块。"
"是。"
"可是——"他把袋子举到灯下面,"这上头……"
他看出来了。
"绣完了。"沈渡说。
——
林越凑过来,趴在他爸胳膊上看。
"这右边原来不是空的吗。"他说,"我小时候见过,就半只鸟。"
"是半只。"沈渡说。
"那现在……"
"现在合上了。"
——
林国栋捧着那个袋子,捧了很久。
他五十出头的人,两只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捧得很稳,一动不动。
"沈师傅。"他忽然说,"这块布,我妈说过,要跟着她走。"
"我知道。"
"她说她得给人带过去。"林国栋抬起头,"她这两年一直念这个,念得我都烦过。我问她给谁,她说不上来。"
沈渡看着他。
"你妈要带过去的那个人,"沈渡说,"收到了。"
——
林国栋愣住了。
"什么。"
"带到了。"沈渡说。
——
走廊上静了一下。
林国栋的眼圈红了。他把袋子捏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那这块呢。"他说,"这是做完的这一块。"
沈渡看着那个袋子。
"你妈要跟着她走的那一份,是没做完的那一份。"沈渡说,"这一份做完了,是人家让我带出来交给你们的。"
林国栋没有听懂全部,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他把袋子收下了。
——
林越在旁边举起手机。
"我拍一张行吗。"他说,"给我奶奶留个念想。"
"拍吧。"沈渡说。
——
沈渡往楼下走。
走廊上的灯是白的,常年亮着,有点发青。
她走了两步,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样硬的东西。
是那枚木片。
她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铜钱大小,孔上缠着红线,缠得很紧,一面刻着半个字。
她想不起来苏秀英是什么时候放进她口袋的。
她把木片攥在手心里,往楼下走。
江离在车里等她。
"不是——"江离摇下车窗,"你让我拉你去哪儿啊这是,我下午还有个活儿。"
"林家。"沈渡说。
"林家?哪个林家?"
"今天早上那具。她儿子给了个地址。"
江离"哦"了一声,把车启动。
"你今天怎么了。"他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进那屋进去一趟,出来跟丢了魂似的。你手怎么了。"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腹上有一个很小的红点,早就凝住了。
"扎了一下。"
"扎一下能扎成这样?你脸色——"
"开车。"沈渡说。
"行行行。"
江离闭了嘴。
开了两条街,他又憋不住了。
"我就说一句啊。你上次那个镜子的事,我到现在做梦还梦见。你说你那屋里到底有没有——"
"江离。"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
林淑云的家在老城区。
一栋八十年代的楼,三层,外墙的水刷石掉了不少。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
林国栋和林越还没到。开门的是林国栋的媳妇。
屋里正在收拾。客厅的地上摊着几个纸箱,箱子里是衣服、被子、一摞碗。
沙发上放着一只旧藤箱。
藤条编的那种,四角包着皮,皮已经裂了。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根麻绳松松地绕了两圈。
沈渡看了一眼那只箱子。
"我妈的东西都在这儿。"林国栋的媳妇说,"她不让扔的,就这么几件。"
——
屋里还有一位老人。
是邻居,姓周,八十上下,头发全白了,坐在藤箱旁边的一张小凳上。她是过来帮忙的,也在看着他们收拾。
沈渡把那个证物袋放在茶几上,把布取出来,摆在箱子盖上面。
然后她把那枚木片也放到了布上。
"这个,"她说,"你们见过吗。"
——
那位周老太太先看的是布。
她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摸了一下布面上那只凤凰收口的一圈针脚。
"这个是新绣上去的。"她说,"针脚跟老的不一样。老的压得平,这一圈是缝的。"
沈渡站在茶几前面,没有说话。
——
然后老太太看见了那枚木片。
她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她的手有点抖,木片在她指头中间晃了一下。
她把木片翻过来,看那一面。
——
看了很久。
"这是老辈的东西。"她说。
沈渡往前站了半步。
"上面刻的是什么。"她问。
"半个字。"老太太说,"是'苏'字的偏旁。另外一半,早年间劈掉了。"
她把木片举起来,让窗外的光落在上面。
"我婆婆在的时候说过一句。"她说,"她姑婆有一件东西没做完,是给她娘做的。"
沈渡站在茶几前面。
"她姑婆姓什么。"
"姓苏。"老太太说。
——
沈渡没有动。
苏秀英。
——
"那件东西,"老太太说,"她娘病的时候她就要做,做了一半人就没了。后来这个事就压在箱子里,一代传一代,谁也不许动。"
她把木片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沈渡。
"这个木片,是压在箱底的。我小时候见过一回,我婆婆不让碰。"
她顿了一下。
"我们家一直到我婆婆那辈,都不许屋里摆镜子。"
——
沈渡转过头。
她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客厅的电视柜旁边,有一面穿衣镜,用一块花布蒙着,蒙得很严实,布角掖到镜子后面。
卫生间的门开着。门后那块镜子,也蒙着。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渡问。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我问过我婆婆,她说老辈传下来的,说镜子照着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
——
沈渡站在客厅中间。
她做这行四年,听过很多家属说"说不上来"。
一个人家里有一件谁也说不清来由的规矩,往往是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间屋子里难受过一次。难受的人走了,规矩留下来了。后人接着守,守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
一个民国年间的院子和它的七条规矩,隔了三代,变成了老城区一套房子里几块蒙着布的镜子。
——
沈渡站在那儿,抬起左手,隔着袖子按了一下自己的腕子。
红绳还在。
——
她也是"后人"。
——
沈渡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老周站在楼下。
他穿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抽烟。
看见沈渡出来,他把烟掐了。
"完事了。"
"嗯。"
——
"那具无名尸。"老周说,"我托人翻了翻。九八年的旧档里有一个编号,跟她那个联系人栏上写的是同一个。"
沈渡站住了。
"编号底下有名字吗。"
"没有。"老周说,"底下就三个字:待复核。"
沈渡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再往下我查不动了。"老周说,"那个年限的档案,得进档案室,还得有手续。"
"我知道了。"
——
老周看了她一眼。
"还有个事。"他说,"今天上午十点多,国道收费站那边,一个跑长途的自己走过去了。失踪一年半,家里报的案。人活着,身上没伤,话有点颠三倒四。"
沈渡抬起头。
"他问什么了吗。"
老周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要问。"
"他问什么了。"
"问今天几号。"
——
沈渡站在那儿。
她想起那个人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
他闺女该上初二了。
——
"渡厄司那边,"老周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沈渡看着他。
"我没答应。"
"我知道。"老周把烟盒收起来,"我不催你。我就说一句:你这个东西,不是白给的。给的人多了,总有一天有人来问你要账。"
沈渡没有接。
"你先想想。"老周说,"不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说,"你那个同事,小江,他今天一天在馆里念叨你。你别让人家太担心。"
——
沈渡回到殡仪馆的时候是五点四十。
她先去了一趟三号整容间。
林淑云第二天早上火化。沈渡把她的衣领又理了一遍,把袖口的褶捋平,把盖在身上的白布拉到下巴下面。
那块红缎已经交给林家了。
她在台子边上站了十秒。
然后她往更衣室走。
——
护士站的小吴抬头看见她。
"沈姐。"小吴说,"排班表出来了。"
"嗯。"
"今晚夜班是你的。"
沈渡停了一下。
"我这周不是白班吗。"
"李姐孩子发烧,跟你换了。"小吴说,"她明早来顶你的白班。表都改好了。"
沈渡站在护士站前面。
"知道了。"她说。
——
更衣室里没有人。
沈渡走到最里面那一排,在她自己的柜子前面站住。
那是一只铁皮柜,灰绿色的,门板刷过漆,年头久了,漆面被人摸得发亮——亮到能照出人影的那种亮。
沈渡把柜门拉开。
柜门开的时候,那片亮跟着动。
——
她把外套脱下来,挂上。
然后她抬起两只手,去解袖口。
——
柜门上那个人影,也抬起了两只手。
一起抬,一起落,一起把袖子往下拉。
一模一样。
——
沈渡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柜门上那个"自己"。
黑的工作服,扎起来的头发,左腕上那一道红绳。
一模一样。
——
只是这一次,柜门上多了一层东西。
很薄的一层。
水汽。
——
沈渡伸出手,把指尖按在那片漆面上。
凉的。
指尖按下去的地方,那层水汽被擦开了一小片,露底下的漆。擦开的那一小片里,能看见她自己的指纹。
她把手收回来。
那一小片干净的地方还在。
旁边的那层水汽没有散。
——
沈渡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扇柜门。
上一次那个地方,已经在第17章彻底没了。牌位是空的,镜子全碎了,门也关上了。
她知道那个结束了。
——
这不是重开。
是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