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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七条 水已经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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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已经漫过脚踝了。
老周拽着江离退了三步,退到走廊里侧稍微高一点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水,又抬起来看沈渡。
"姑娘,别站着不动了。"他说,"水再涨,退路就断了。"
沈渡站着没动。
她在想一件事。
第七条。
她第一次读到那条的时候,是在镜子前面的黄裱纸上——前面六条是规矩,规规矩矩的黑字,第七条被浓墨横着刷过,一遍、两遍、九遍,刷成一块鼓起来的黑痂。
后来在青砖墙那儿,她用老周的打火机做侧光,把那块黑痂底下的字一句一句认出来了。
替我。
对她说。
对不起。
三个词组,中间全是空的。那时候她以为中间那两个字是谁——她想了一路,想的是霸凌她的人,想的是她对谁欠着一句道歉。
现在她知道不是。
"她不是要人给她道歉。"沈渡说。
老周在那边:"你说什么?"
"她是在求人道歉。"沈渡说,"求进来的人,替她,去道这一句。"
"替她给谁道?"
沈渡转过身,看着那面还在淌水的大镜子。
"给她自己。"
水声哗哗的,老周没听清:"什么?"
"听我说。"沈渡往前走了一步,"这七条规矩,不是她为了害人定的。前六条是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几年,总结出来的——不要照镜子,不要笑,不要说话,不要数,不要看。全是躲。"
"第七条不一样。第七条不是'不要'。第七条是'替我'。"
她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快。
"这三个字里有个前提:她自己做不到。"
走廊里只有水声。
"她想说对不起,她说不了。"沈渡说,"她不是没有人,她是一个人站在这儿。她要有人替她说。"
"那她说给谁听?"江离小声问,"她要谁听?"
"你记不记得,"沈渡看着她,"第二条规矩是什么。"
江离点头:"如果镜子里的你笑了,你也要笑。"
"第四条呢。"
"不要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对。"沈渡说,"第四条说的是'自己'。第七条说的是'她'。"
她抬起手,指着大镜子。
"这面镜子里的这个人,跟她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把自己劈成两半了。一半是她,穿校服、被退学、被打的那个;另一半是镜子里的那个——脸上血肉模糊的那个,她自己都不敢看的那个。"
沈渡停了一下。
"她想让人对那半个她说一句对不起。"
"她为什么自己不说。"老周问。
"因为那句话要是自己说的,就没有意义了。"沈渡说,"你被人打了,你自己对着镜子说'对不起',那叫什么?那叫什么都不叫。"
老周沉默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碎玻璃,一片一片随着水走,撞在铜框上,叮一声,又转开。走廊里到处都是这种很轻的声音: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串小铃。
江离站在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那我们谁去说?"她问,"我可以说。"
沈渡看着她。
"你说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认得她。"沈渡说,"你要是站到镜子前面,看见的是你自己。你说'对不起',那句话是对着你自己说的,落不到她身上。"
"那你呢?"
沈渡没有回答。
她想起第 6 章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三点刚过,江离被第二条咬过、被救了回来。沈渡靠在墙上喘气的时候,随便看了一眼两侧的镜子——镜子里有三个人的倒影,老周、江离、她自己。
她看见江离的倒影,慢了一下。
就一下。半拍。老周的胳膊已经动了,镜子里江离的手还在原处。
那天她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后来在青砖墙那儿她想通了——
这个副本里所有的镜子,共用一个人。
不是共用一面镜子。是共用镜子里那一个"人"。两侧的镜廊,一层叠一层,照出无数个沈渡、无数个江离、无数个老周,可这些倒影最后都通向同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小芸。
她把自己铺进了这条走廊的每一面镜子。她没法动,也没法走,她只能待在这里,看着每一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看好多年。
所以第七条说"对她说"——不管在哪儿说,说给哪面镜子听,都在跟她说。
沈渡往前走了几步,走过那面大镜子,走到左边的墙边。
墙上有一小块没有碎的镜面,四四方方,巴掌大,离地一米七。
她站定。
"你干什么?"老周从后面喊。
"说那句对不起。"
"那是镜子。"老周说,"规矩第四条。"
"第四条说的是不要和镜子里的自己说话。"沈渡说,"我这不是在跟我自己说话。"
她抬起眼,看着那块小镜面。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是她的脸。湿的头发,额角有汗,眼睛下面有一道水痕。左边是眼睛、鼻子、嘴。
右边——右边那半边脸,是她自己的。
可她知道,就在她这半张脸底下,压着另一张。脖子那个位置,校服的领子从她自己深色外套的边上冒出来一点点,蓝白的,很旧。
镜子里那个"她",正看着她。
沈渡在停尸间里站了四年。
她记得师傅教她的第一句话——"手要稳";她记得第二句话——"你要开口";她还记得一句,是师傅有一次喝多了说的:我们这行,说到底就干一件事——把没有人说的话,说给听得见的人听。
沈渡把手垂在身侧,站直了。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
她说:
"对不起。"
走廊里的水声停了一瞬。
"你受苦了。"
她说得很轻,一句一顿。
像她每天早上给第一具遗体掀白单之前,站的那十秒。
十秒里她会想一句话,不说出来,只在心里过一遍:今天这个,交给我了。
她现在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说的是别人。
也是她自己。
她说过几百次"你走好"。这一次她说的不是那句话。
她说的是"对不起"。
镜面里那张脸没有动。
水声又回来了。
然后,镜面上,左边那半张脸——沈渡自己的脸——开始往两边松。不是散,是像一张贴在玻璃上的画,从中间那条线往两边退。
退出来的地方,露出另一张脸。
一张完整的脸。
没有镜面,没有裂纹,没有那条笔直的交界线。皮肤是白的,颧骨不肿,鼻子底下干干净净。头发是干的了,齐耳,别在耳朵后面。
嘴角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看着沈渡。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点。
沈渡站在镜子里,看着那个笑。
一直以来,这个副本里所有关于"笑"的规矩,都是要人命的。镜子里的东西笑,你就得跟着笑,不笑就死;笑了就变成她。她这一路都在躲这个笑。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规矩不是恨。
是那个女孩被人笑怕了。她怕所有人的笑。所以她给进来的每个人立了一条规矩:你要笑,就得跟我一起笑;你不笑,就别对着我笑。
沈渡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她也笑了。
不是挤出来的。是从眼睛先动的,眼角往下弯,嘴角才跟上。她笑得很短,也很浅。
一个刚下班的人,在停尸间里送走一个人的时候,对着白布底下那个人,会有的那种笑。
镜面里,那女孩的眼睛弯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从镜面的正中间,出现了一条细纹。
极细,像头发丝。它从最上面慢慢地往下走,走到一半,停了。
整条走廊的水,同时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