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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大的镜子 那块小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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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小镜子里的人把手抬起来,抬到脸的位置,停住了。
像在捂脸。
沈渡看了大概五秒钟,才把手从口袋边上放下来。
"走。"她说。
江离在后面小声问:"那边……那边有东西?"
"有。"
"那我们还往前走?"
"往前走。"沈渡说,"就在前面。"
三个人从那块小镜子底下走过去。沈渡没有再看它。她从它下面走过去的时候,感觉上面那点小小的反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后颈上,凉凉的,像有人把手指从那儿划过去。
她没有抬头。
后面的路比刚才好走。塌下来的镜子都堆在两侧,中间空出一条不到一米的道,脚下全是碎玻璃,踩上去脆生生地响。
越往前走,越安静。
不是"静"。是别的东西被抽掉了。
先前一路都有的滴水声,没了。
先是变慢,一滴一滴间隔拉长,然后就是干干脆脆的没有。沈渡走了二十来步,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听——她在等下一滴,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那种感觉,像夜里守灵,家属的哭声停了。
不是不哭,是哭完了一轮,下一轮还没上来。那种空的地方最吓人。
老周在她后面,喘气声很重。他的右手一直垂着,没有动过。江离架着他,走一步一停。
到了。
大镜子就在前面。
这一路沈渡已经看过它十几次了,可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它离得远,是黑暗里一点亮;现在它就在三米之内,把整条走廊的尽头堵得严严实实。
镜框是铜的,旧得发暗,只有贴镜面的那一圈是亮的。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废了几十年的地方。
沈渡往前走了三步,站到它正前面。
然后她转身,去看走廊的两侧。
没有门。
两侧是镜子,尽头是镜子,头顶是水泥,脚下是水泥。
她把这三面都看了一遍,又把脚下的地面看了一遍——她甚至往后退了三步,蹲下来,看了看大镜子底下和地面交接的地方。
水泥和铜框压在一起,缝隙里塞满了灰。
她伸手,用手指去抠那道缝。
抠到的是硬的、实的、堵死的。
不是门。
"第五条说,"她开口,"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我也记着。"老周说。
"你前十四次,门都在哪儿?"
"就在这儿。"老周抬手指了指,指的是镜子的正中间,"我每次走到这儿,门就在这地方。有时候是木头的,有时候是铁的,有时候看着像电梯门。我推开,走出去,就完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没有。"
沈渡站起来,把手指上那点灰在裤子上擦掉。
第五条。
七条规矩里,唯一一条给出路的,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殡仪馆里见过的一样东西。
家属来认遗体的时候,有些人会先问一句:"他走得安详吗?"工作人员要是答"安详",那人就松一口气,签字,走人。
可"安详"这两个字,是活人需要的。
它跟躺着的那个人没关系。
沈渡看着眼前这面镜子。
这一条规矩,也是活人需要的。
"她给的不是门。"沈渡说,"她给的是一句'再走两步就到了'。让进来的人有个盼头,别在半路上就疯掉。"
江离的声音很低:"那她……她为什么要骗人?"
"不知道。"沈渡说,"但骗人不难。难的是骗了十四次,每次都能让人走出去,只有这一次不行。"
老周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里,连三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沈渡把视线转回镜面。
然后她停住了。
镜子里没有人。
不是模糊,不是黑,不是她自己的倒影。是这三米之内的三个人——她、江离、老周——一个都没有映在里面。
镜面干干净净的。
像一间刚擦过的屋子,空着。
沈渡慢慢地往前挪了半步。她故意偏了偏头,用眼角去看侧面——镜子里还是空的。她又抬起手,在自己眼前晃了一下。
镜子里的黄铜边框上,那么一点点模糊的人形轻晃了一下。
可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老周。"她说。
"看着呢。"
"你看见什么了。"
"空的。"老周说,"我进来十四次,没见过镜子是空的。"
就在这时,镜面的最里头,很深很深的地方,出现了一点颜色。
很浅的红。
先是一片,接着是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水底下,慢慢把一块布展开、铺平。
然后沈渡看清了。
那不是布。
是校服。
一件很旧的校服,蓝白两色,白的地方已经发黄,蓝的地方洗得发淡。领子翻在里面,一颗扣子只剩了半颗,线的头伸出来一小截。
校服里有人。
一个女生。个子不高,很瘦,肩膀很窄,头低着,齐耳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她两只手垂在身前,交叠着,手背朝外。
沈渡看着那两只手。
手腕上全是疤。
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密密麻麻,横的竖的都有,一条压一条,像有人用尺子在上面画过一整页的线。老的疤发白,平下去了;新的疤还红,还鼓。
横的浅,竖的深。
沈渡做这行四年。她认得这两种。
横着划的是试探。人在动手之前会先试一下,试试疼不疼,试试划得开划不开。那种口子一般都很浅。
竖着划的是决心。
从腕子中间往上,一条直线,下刀不犹豫,一刀到底。那种口子深,血走得快。
这个女孩的手腕上,横的有十几道,竖的有三道。
三道。
沈渡在心里把这三个数记住了。三道,说明这一段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三次。三次都没死成。最后一次成了。
"她多大。"江离忽然说。
"十七八。"沈渡说。
"她穿的校服……"江离的声音抖了,"我妹她们学校也是这个样子。蓝白的,扣子在右边第二个。"
老周的手握成了拳。
他没有说话,但沈渡听见了他的呼吸——一下子沉下去了,沉到底,然后停了两秒,才又提上来。
沈渡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叫陈放的年轻人,也在想那面镜子。十四年里他见过的、被镜子吞掉的人,此刻应该都排在他眼前。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她蹲下来,蹲在镜子正下方的铜框边。
她盯着那两只手腕看。
校服的袖口磨破了。破的地方在右手,靠近小臂,有一个指头那么长的口子。那道口子缝过。
针脚是歪的。歪歪扭扭,一针长一针短,线头没剪,翘着。
沈渡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用食指点了点那截线头的位置。
不是缝纫机。也不是让人缝的。
是自己缝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个人坐在哪儿,把袖子卷起来,拿针穿线,一只手按着布,一只手别着手腕,一针一针地缝。
缝歪了也没人管。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
殡仪馆里,家里条件不好的那些走的人,身上穿的衣服大多是这么缝的。半截袖子,一只袜子,一件内衣,走了十年八年的线头。
那不是节俭。那是没有人管。
沈渡把视线从袖口上收回来,落到铜框上。
她伸手在镜框的下沿摸了一圈。
铜是凉的。上面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摸上去发涩。她往前蹭了半尺,手指顿住。
有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用袖口把那一小段铜擦干净。灰擦掉以后,铜面上一道道的细划痕露出来——有的浅,有的深,交在一起,很乱。
正中间,两个笔画。
刻得很深,是用尖东西一下一下抠出来的,笔画不整齐,起笔重,收笔轻。"小"字的最后一捺拉得很长,"芸"字的草字头几乎连成了一条。
沈渡把手停在那儿。
"老周。"她说,"打火机。"
老周走过去,从内袋里掏出打火机。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他蹲下来,把火苗举到铜框的侧上方。火苗离铜面大概三指宽,光斜着切过去,把那两个笔画照出一层浅浅的阴影。
"小……芸。"
沈渡把这两个字念了出来。
走廊里没有回声。
镜面上那一层很干净的反光里,低着头的女孩,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动。是垂在脸两边的那两绺头发,同时往两边分开了一点点。
像有人在她脸前,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