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星河》后天再见

8、第八章 长乐长街 这种事情是

　　八月十五的早晨，船至长乐街头。

　　长乐街位于烟河镇，是一条沿着袅烟河下游河畔的长街，是一处极繁盛的享乐之地，以歌舞和美酒享誉天下，有着“极乐之地”的名号。

　　从船上上岸，遥遥望去，一路亭台楼阁，酒肆歌楼混杂，雕梁画栋，美不胜收。缱眷的袅烟河水之上，泊着画舫游船，以丝绸云纱作饰，船头堆放着酒坛和乐器，倒是可以想象出它们出游时的热闹模样了。

　　只是有些奇怪，已经巳时了，街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怎地如此冷清，不是素称为‘极乐之地’的吗？”

　　百里星河背着手，有些不解地问道。

　　殷少阳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晚上闹的累了，白日里自然要多休息的，此刻都还睡着呢。”

　　百里星河惊道。

　　“诶，那岂不是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殷少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我又不是专门带你来饿肚子的，自然是有去处的。”

　　说罢，他拉起她的衣袖，行至一处楼阁，门口的牌匾上大写着“青涂阁”三个大字，字体颇为潇洒。

　　大门紧闭着，殷少阳仍然拉着她的袖子，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旁的巷子，便看见了一道小门。

　　殷少阳一边敲了敲门，一边大喊了一声。

　　“十三娘！”

　　连后门都知道，看样子，倒像是这儿的常客了。

　　话音刚落，门忽地被打开了，一个女子双手撑着门框，探出头来。

　　这女子生的一副相当伶俐的模样，一双眉毛上挑，眼神如炬，两颊都抹着桃红胭脂，涂着杏红色口脂，两边嘴角侧下方各一颗小痣，是对称的。

　　她盯着殷少阳看了好一会儿，又歪过头，看了眼他背后的百里星河，被殷少阳伸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喂，十三，别闹了。”

　　十三娘对着他假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

　　“你找栩姐姐吗？”

　　殷少阳没回答她。

　　“先去弄点吃的来，饿死了。”

　　没听见殷少阳回答她，本来已经进了屋的十三娘又探出半边身子，自顾自地答道。

　　“栩姐姐你是见不着的，柯姐姐去见她男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穿了一身秋香栀子色的宽大衣裙，走路却相当利索，头发梳的很齐整，不簪簪子，倒是扎了一满头的彩色带子，像是停了一头的蝴蝶。

　　百里星河数了一下，十二根彩带。

　　十二根，她却叫十三。

　　殷少阳像是不愿意和她多说，转头对百里星河道。

　　“用不着管她，一向就是这个德行，自说自话惯了，进来吧。”

　　殷少阳先进去了，百里星河紧随其后，踏进门槛的时候觉得有些古怪，但她没有在意。

　　因为……她这会儿是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殷少阳瞥了一眼后厨，里面没人，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我自己去弄吧，小清，你去前厅等我吧。”

　　往前厅走的时候，突然听见一旁的屋子里传出训斥的声音。

　　“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被别的妖怪抓去吃了算了！”

　　好像是十三娘的声音。

　　又传出一个小孩子哭的抽抽搭搭的声音。

　　“姐姐……我不敢了……”

　　“你还叫我姐姐？我才要叫你祖宗！你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思过！不准出来！听见了没有！”

　　“知道了姐姐……”

　　百里星河有些尴尬地撇撇嘴，别人的家事她管不着，继续往前厅去了。

　　她刚坐下，一身秋香栀子色的衣裙同时在她旁边落下，是十三娘。

　　“百里姐姐，那家伙还真把你忽悠来了。”

　　好哇！果然是早有预谋！

　　虽说这十三娘有些奇怪，但百里星河仍然不愿错过这个追问的机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

　　听见百里星河这么问，十三娘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说他最莫名其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拍桌子，连着头上的彩带也抖个不停。

　　百里星河尴尬地附和着她“哈哈哈”了两声，觉得应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她决定换个问题。

　　“刚刚是谁在哭啊？听起来怪可怜的。”

　　十三娘颇为嫌弃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翻了个白眼。

　　“一个不成器的小孩儿罢了。”

　　她又接着问道。

　　“那你之前说的，栩姐姐和柯姐姐，又是谁啊？”

　　十三娘不笑了，拿手指在茶杯里沾了水在桌子上写了“白栩”和“白柯”四个字。

　　“喏，这是她们俩的名字，她们是姐妹，栩姐姐是老板，柯姐姐是二老板。”

　　百里星河点点头，接着问道。

　　“老板啊，那她们干嘛去了？怎么不在？”

　　只是她刚问完，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传出十三娘的声音。

　　“诶，栩姐姐，你不是说……”

　　她话没说完，便被来者制止，百里星河回头，便看见一个女子。

　　这女子正缓缓步下楼梯，她身着一身极薄的雪色蝉衣，透着冷光，一头黑如乌木的长发披散着，只在发尾处用丝带简单束了一下，看着像是刚刚起床，还没看清脸，便让人潜意识里已经觉得她是个美人。

　　来人正是白栩。

　　她步至百里星河面前，一点不管旁边的十三娘，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

　　百里星河也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生了两道飞羽眉，眉尾向上斜飞出去，睫羽浓密，以至于难以看清眼神，眼睛是细长的狐眼，眸色深邃，似乎洇着蓝光，唇薄而色浅，肤色极白，又身着白衣，以至于整个人都透着冷气。

　　百里星河倒吸一口气，突然如此近的看到这样一张冷美人面，以至于她一时气血上头，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

　　她站起来，方才发现，白栩的身量极矮，而她又生的高，以至于差了差不多一尺。

　　白栩先开口了。

　　“百里仙君。”

　　声音也冷，如寒泉一般。

　　百里星河深吸一口气，方才镇定下来。

　　“白老板是吗？”

　　她示意着百里星河坐下，一面自己也坐下。

　　“叫我栩娘即可。”

　　也正是此刻，殷少阳从后厨端了饭菜来，正好一桌四个人。

　　他看见白栩，怔了一下。

　　“不是要闭关么，怎么出来了。”

　　听见“闭关”两个字，百里星河不淡定了。

　　白栩倒是不以为然。

　　“反正三五年都成不了的事，再说吧。”

　　三五年？

　　白栩顿了顿，给桌上四个人倒茶。

　　“更何况，我也一直想见一见百里仙君。”

　　百里星河更摸不着头脑了，她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等一下，到底什么情况啊？什么闭关，三五年，想见我？”

　　白栩疑惑地看了一眼百里星河，又看了一眼殷少阳。

　　“你没告诉她吗？”

　　殷少阳笑了笑，对着百里星河道。

　　“先吃饭，我慢慢解释。”

　　一旁的十三娘一直看戏，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我就说吧，他这人就是这个德行。”

　　百里星河这才发现桌上都是她喜欢吃的，且成色相当漂亮，她尝了一下，味道居然出乎意料的不错，倒是没想到殷少阳手艺这么好。

　　“白栩，白柯，十三娘，乃至青涂阁上下所有人，都非人非仙。”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

　　“而是妖族。”

　　话音刚落，白栩身后便抖出雪白的狐尾，散开来，一共六条，她的头发，乃至于睫毛也瞬间变成白色。

　　也在此刻，百里星河才察觉到妖气，但也随着她变回凡人模样迅速消失了。

　　她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不光是狐妖，还是六尾狐妖！这在如今已经是相当少见的了！

　　狐妖在妖族里是极其有灵性的种族，能化妖的狐狸更是少之又少，极其罕见，面前这个，居然还是六尾。

　　“这不应该啊，为什么我此刻才察觉到妖气？”

　　百里星河从不妄自菲薄，她知道，这种程度的妖气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殷少阳解释道。

　　“青涂阁设有一道极强的屏障，能屏蔽妖气，也就栩娘和五尾的柯娘这个修为的能主动泄露出来，十三娘三尾便做不到。”

　　也难怪她进门的时候觉得不对劲了。

　　可这么大一群狐妖在凡人的地盘又是为什么？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殷少阳继续解释道。

　　“此地繁盛，可借凡人之气修行，也免了野外其他妖族的威胁，作为交换，青涂阁帮逍遥仙谷做事。”

　　“做什么？”

　　“青涂阁，面上是个酒楼，事实上是个情报组织。”

　　白栩接着补充道。

　　“从一千年前，己巳天灾之后，青涂阁就为殷家做事了。”

　　百里星河一时有些消化不了这些内容，终于在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发出惊叫。

　　“这种事情是可以随便对着外人讲的吗！”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情报组织”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随便对外人提起来的秘密吧！更何况是个存在了一千年都没有人知道的组织！

　　殷少阳哈哈大笑起来。

　　“谁说你是外人了？”

　　百里星河快崩溃了，哭笑不得，又问出之前的问题。

　　“我说殷少主，您就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倒是十三娘先开口了。

　　“噢，他确实不能说，会遭天谴的。”

　　一旁，居然连白栩也点了点头。

　　这算什么嘛！

　　十三娘看着百里星河的反应，大笑不已。

　　“哈哈哈哈哈可惜柯姐姐不在家，不然肯定更好玩哈哈哈哈哈……”

　　哦，百里星河倒是差点忘了，还有个不在场的狐妖。

　　她又看了一眼白栩，既然是亲姐妹的话，应该长得差不了多远，想必也是个美人。

　　只是十三娘之前说，她去见她男人了？倒是有些好奇。

　　白栩却忽地起身，对着十三娘道。

　　“十三，青涂阁该开门了。”

　　大门推开的瞬间，人声鼎沸。

　　整条长街在正午时分，终于完全苏醒过来！

　　百里星河兴奋地跑出门外，一踏出门外，便是扑面而来的香甜气息，像是冰糖葫芦，糖画，豆沙包，桂花糕，甜酥，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明明还是白日，街上便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彩色游灯，游人都身披颜色最艳丽的衣服，耳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夹杂着孩童的嬉闹，男男女女的谈笑。

　　百里星河一时想不出如何形容此等景象，她前二十几年不是在画山便是桃阳，最多也就是宴天府，宴天府虽富丽堂皇，却无此等人间烟火之气。

　　她从未见过此等热闹，一时倒是看花了眼。

　　“今日也不是过节吧……”

　　她自顾自地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殷少阳也站在她旁边。

　　“虽说平日比今日也相差不大，但今日是八月十五，确实是过节。”

　　百里星河倒忘了是中秋，往年都是和哥哥在画山，今年是头一次自己在外面。

　　她看了眼旁边的殷少阳，好像是打算和她一起逛的样子，一想起来这几天，已经花了他不少钱，一会儿要是一起，她要是想买点什么，他必定又要先付钱。

　　想到这里，百里星河迅速开溜，一溜烟跑的不见人影了。

　　因为，实在不想再让他破费了。

　　然而她跑着跑着，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来，眼睛不自觉地望向袅烟河水上。

　　她老哥有一句话没说错，她确实一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

　　不得不说，不愧是极乐之地。

　　河水之上，船夫载着舞女，数十艘小舟被丝绸连在一起，水上便成了舞台。

　　河岸边，力士架起了牛皮大鼓，乐女和歌姬纷纷落座，琵琶，笛，箫，琴，筝，胡，瑟，箜篌，样样俱全。河岸便是天然的看台，已经聚满了游人。

　　待一切就绪，船夫跳入水中，身着烟罗羽衣的舞女便纷纷登上舞台，接着，岸上点起了香，霎时，烟雾缭绕，如临仙境。

　　百里星河方才明白，此河为何名叫袅烟河了。

　　光着膀子的壮汉擂起大鼓，低沉厚重的鼓声响彻长街，人们安静下来，紧接着，一声嘹亮的笛音划破沉寂，随后，所有的乐器，所有的歌声，所有的欢呼，都一齐响动起来！

　　河上舞女也随之舞动长袖，歌是赞美月圆的歌，舞亦是如此。

　　也不知道神墟祭天时，有没有此等震撼，百里星河这么想着，无意间听见了一边游人的谈话。

　　“今年祭月的排场倒还真不小啊！”

　　“是啊，尤其这些舞女，真是个个都是美人！”

　　“诶！说到美人，听说今晚轻罗姑娘会出来！”

　　听见“轻罗”两个字，周围几个人便立刻起势要走。

　　“诶诶诶，急什么，不是还早着么，揽月楼的门都还关着呢。”

　　“这你就外行了吧兄台，再不动身就占不到好位置了！到时候连人家的影子都看不着！”

　　说罢，周围几个人起身离开。

　　百里星河在一旁听了这么久，竟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这位轻罗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这么多人心生向往。

　　但她一边想着，一边抬头，便看见了远处人群里，殷少阳的身影，似乎是寻她来了。

　　她心道不妙，既然如此，那便走为上策！

　　虽说也不是非躲着他不可，但她此刻偏偏玩心大起，非不想被他逮回去。她也不太认识此地的路，人群涌向哪里她便往哪里去。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百里星河想着不被殷少阳找到，便想着买一个，也不知道是此地过节的习俗，又或许是不想被认出来，不少游人的脸上都带了面具，她带也不会显得太显眼。

　　因此，她便停下来挑选起来。

　　小摊上的面具不比殷少阳送她的那个傩鬼面精致，却也有些别样的可爱，兴许是因为中秋，玉兔面具格外多，狐狸面具也不少。

　　然而一想到青涂阁那一窝狐狸，百里星河便打消了买狐面的想法，兔面于她又很不搭调，她看了一圈，目光突然停在一处，忍不住一笑。

　　那是一张龇牙咧嘴的黑狼面具。

　　“老板，我就要这个了！”

　　她付完钱带上面具，便继续四处闲逛，没走多远，便被一大群人挤向一个方向，她顺着那边看过去，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她一眼便看见了那座高楼。

　　此刻天色已然全暗，中秋的圆月便正悬于那高楼之上，楼外的牌匾上写着“一揽明月”四个大字，应当是先前听说的揽月楼无疑了。

　　此景如此，当真是很相衬的名字了。

　　也罢，反正闲着也是乱逛，去凑凑那位轻罗姑娘的热闹也不错。

　　百里星河随着人流进入揽月楼，拥挤着上了三楼，她挤到围栏边上，打量起这楼的内部结构。

　　揽月楼一共七层，内部结构如一座中空的塔，底层的中央是一个六边形的水池，六个角上用铁索连着水上的浮台，水下金灿灿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七层楼的游客都能看到水上浮台。

　　周遭吵吵嚷嚷的一片，不多时，便很有默契地一起呼喊起轻罗的名字，接着，穿着华贵的一些客人便拥上前，竟然毫不吝啬地直接将成把成把的金簪，金钗，珍珠，水晶，宝石朝着水池扔了进去！

　　百里星河这才惊觉，那水下金光一片是什么！

　　又等了片刻，有的人已经喊的撕心裂肺，霎时，一条火赫红绸忽地从楼顶房梁上直直落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也顺着那红绸飘落下来，如一朵绽放的绚烂至极的花。

　　一道柔媚的女声响起。

　　“诸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