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前》山星海竹

17、未竟的话 她忽然觉得

　　陆衔霜再次踏上西北的土地，是在日料店后的第三天。

　　她本不该这么快就出发的。从甘肃回来还不到一周，设备刚保养完，照片也没整理完，
　　但她还是走了。

　　那条短信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在这个城市里安坐下来。她试过待在屋里整理照片，但每翻到一张戈壁滩的落日，她就会想起那通被风雪打断的电话；她试过去街上走走，

　　每路过一家日料店，她就会想起那个被自己丢下的晚餐，和谢漱玉说“没事”时故作轻松的语气。

　　所以她订了最近的机票，又飞回了西北。

　　这一次不是工作。她只是买了一辆二手越野车，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开。没有明确的拍摄计划，没有截止日期，没有主编在后面催稿。她只是想开车，想在路上，想用风沙和汽油味填满自己的感官，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敢想的事情。

　　第三天傍晚，她到达了酒泉和张掖之间的某段公路。

　　这条路她已经开了一整天。沿途的风景从戈壁过渡到荒漠，又从荒漠过渡到雅丹地貌，公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像是没有尽头。她在一个观景台附近停了车，拿着相机走下来，想拍一组日落的照片。

　　观景台很小，只是一个从公路边延伸出去的混凝土平台，栏杆已经有些锈蚀，地面有几道裂缝，缝隙里长出几株枯黄的野草。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西边的天空，等待着日落。

　　西北的日落来得轰轰烈烈。

　　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光线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从刺目的白色渐渐转为温暖的橘黄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空中泼洒颜料。云层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从淡粉到绯红再到深紫，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某种古老织物上繁复的刺绣。

　　她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这一切，调整光圈和快门速度，按下快门。

　　画面被定格在存储卡里。她又换了一个角度，拍了一张，然后又换了一个角度。

　　就在她拍完第三组照片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谢漱玉。

　　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钟。自从日料店那晚之后，她们没有再联系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那边怎么样？”

　　谢漱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而平静。

　　陆衔霜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快日落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她清了清嗓子，“我在公路上，找了个观景台，正在拍。”

　　“好看吗？”

　　谢漱玉问得很轻，像是真的在好奇那片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空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里有电流的杂音，但依然清晰，一字一句地落在陆衔霜的耳朵里。

　　陆衔霜抬起头，看着地平线上燃烧般的晚霞。

　　天空像是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彩画，从深蓝到橘红再到暗紫，色彩在交界处互相渗透、晕染，形成无数种难以命名的中间色。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的边缘，只剩下一弧金红色的边缘，像是一只正在缓缓闭合的眼睛。光线从那个缺口处倾泻出来，把周围的云层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动她的头发和衣角。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壮丽到近乎不真实的天空，沉默了几秒钟。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

　　“可惜你不在。”

　　她本来想说的是“下次有机会带你来看”可是她的内心似乎不允许她这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阵沉默持续了很久。

　　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等待着。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只剩下最后一丝金红色的弧线。云层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从绯红变为暗紫，像是淤血的颜色。几只归巢的鸟从天空中掠过，翅膀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黑色的光泽。

　　然后，她听到了谢漱玉的声音。

　　“我也想你。”

　　四个字。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风从她身边吹过，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但她感觉不到。远处的天空正在上演一天中最壮丽的落幕，但她看不进去。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

　　集中在那个从听筒里传来的、温和而清澈的声音上，

　　那四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它们扩散开来，触及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汇聚成一股暖流，从胸口的位置涌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失效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也想你。”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谢漱玉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我说，我也想你。”

　　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在地平线上燃烧。

　　天空的颜色从深蓝渐变为靛青，几颗明亮的星星已经开始显现，在东方的低空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我那天晚上——”她开口想说点什么，想解释那天晚上的仓促离开，想为那句被打断的话道歉。

　　“不用说了，”谢漱玉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是有事。”

　　“可是你那句话……”

　　“等你回来再说吧，”谢漱玉的声音很平静“不差这几天。”

　　“好，”她说，“等我回来。”

　　“嗯。”

　　“到时候，你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谢漱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好。”

　　陆衔霜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原地，没有动。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的色彩正在迅速地褪去，从绚烂的晚霞变为深邃的暮色。

　　远处的雅丹地貌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呈现出奇异的轮廓，像是一座座废弃的城堡，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上。风还在吹，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苍凉气息，吹过她的脸颊和发梢。

　　但她没有觉得冷，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她站在原地，看着西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光亮消失，看着夜幕一寸一寸地降临，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但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我也想你。”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西北的夜空清澈而深邃，银河横亘在天际，像是一条由亿万颗星辰组成的河流，从南到北贯穿整个苍穹。

　　她站在星空下，觉得自己很渺小，像是一粒尘埃，被风吹到这个世界的角落。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抹晚霞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直到她的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她才放下手机，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她没有立刻回车上去。她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又看了一会儿星星。

　　西北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

　　她试着辨认星座——北斗七星在北方，猎户座在南方，天狼星在西南方向的低空中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

　　她想起谢漱玉说的那句“等你回来再说吧”，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句被中断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说。”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天。她猜测过无数的可能性——也许谢漱玉是想告诉她什么事情，也许是关于工作的变动，也许是关于她家里的情况，也许是……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她怕自己想多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怕到头来发现那只是一场误会。怕可能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刚才那四个字——“我也想你”——让她有了一丝底气，让她敢于往那个方向想了。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星空，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夜风寒冷，吹得她的脸颊发麻，但她没有回到车上去。她就这样站着，看着星星，想着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胸口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那通电话的温度。

　　她想起谢漱玉的声音——温和的，清澈的，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她想起谢漱玉说“我也想你”时的语气——轻轻的，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在夜风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空气中有沙土的气息，有枯草的气味，有远方雪山的清冷味道。但在这片苍茫的戈壁滩上，在满天繁星的注视下，她第一次觉得，这片土地不再是荒凉的了。因为有一个人的声音，让它变得温暖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星空，然后转身走向车子。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一段柏油路面。

　　车子缓缓驶上公路，向着前方的黑暗驶去。

　　她开着车，在茫茫夜色中前行。

　　公路两旁是看不到边际的荒野，只有车灯照亮的前方有限的范围。

　　偶尔有一辆对向驶来的卡车，车灯刺眼，呼啸而过，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她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

　　旅馆的条件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卫生间里的热水器时好时坏。

　　但她不在乎。她洗了脸，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

　　她盯着那个数字，嘴角又浮起笑意。她打开和谢漱玉的聊天窗口，想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今天的日落真的很美”，想说“我拍了好多照片，回来给你看”，想说“我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但她最终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

　　谢漱玉的回复也只有两个字：“晚安。”

　　陆衔霜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像是这片荒芜土地亘古不变的叹息。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安静下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跳动，平稳而有力。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微笑着，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日料店的夜晚。

　　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桌上的寿司和清酒。

　　谢漱玉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放下筷子，看着她，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这一次，陆衔霜没有看手机。

　　她看着谢漱玉的眼睛，说：“你说。”

　　然后谢漱玉笑了，说：“我喜欢你。”

　　梦里的灯光很温暖，谢漱玉的笑容很温柔。陆衔霜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色还是暗的，只有一丝微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回味着那个梦，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想要重新回到那个梦里去。

　　但梦已经散了。

　　她躺在黑暗中，想着那个还未到来的重逢，想着那句还未说出口的话，想着那个在千里之外等着她回去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太长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飞到那个人的面前，听她把那句话说完。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远处传来公鸡的啼叫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