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前》山星海竹

1、序章 她不知道该

　　冬至前夜，二十二点整。

　　市图书馆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三楼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在一声轻微的电流声中彻底暗了下去。

　　谢漱玉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摸黑走向楼梯间。

　　借阅登记表已经归档完毕，明天的排班表也已经发到了工作群里。她今天本该六点就下班，但年底要整理全年借阅数据，馆长催得急，她一个人对着Excel表格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眼睛发涩、颈椎酸痛，才勉强把初稿做完。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伸了个懒腰：

　　“哎哟，这腰，跟折了似的……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下午五点发来的消息：

　　“晚上记得吃热饭，别总凑合。你爸说你上周又瘦了。”

　　她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了后门的防火门。

　　冷空气像一面墙一样迎面撞上来。

　　邯郸的冬天从来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干冷，刺骨，风从太行山的方向一路俯冲下来，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钻进每一条缝隙。

　　“嘶——这也太冷了！早知道今天出门多穿点了，冻死我了……”

　　谢漱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把帽子扣上，缩着脖子快步往前走。

　　图书馆的后巷很窄，两侧是灰扑扑的高墙，头顶是被城市灯光映成浑浊橘红色的天空，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孤零零地立在巷口，光线昏黄而单薄，勉强照亮脚下三米的范围。

　　巷子里传出了什么声音。

　　谢漱玉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巷子中间，侧耳听了听：

　　“什么动静……老鼠？”

　　声音是从垃圾桶旁边传来的，那里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形状。

　　谢漱玉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是一只猫。很瘦。

　　橘白色的流浪猫，蜷缩在纸箱和垃圾袋之间的缝隙里，身体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它的毛色暗淡，沾着不知名的污渍，腹部凹陷下去，肋骨隐约可见。

　　左后腿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周围的毛被血痂粘成一绺一绺的，在路灯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暗褐色的痕迹。

　　看到有人靠近，它试图站起来，刚撑起一半就跌坐回去，发出一声细弱的哀叫。

　　小猫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漂亮，眼睛里现在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她蹲下身。

　　水泥地面冰凉刺骨，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渗透进来。

　　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路灯的光。

　　谢漱玉的手指微微颤抖。

　　“咪咪……别怕，我不伤害你……”

　　“喵——”

　　比刚才更弱，几乎是气音。

　　她的手指往前伸了一寸，犹豫要不要抱起它。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影已经从她身侧掠过，径直蹲到了猫的面前。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剪裁利落，面料挺括。肩上挎着一台相机，镜头盖反射着路灯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先是低头快速扫了一眼猫的状态，然后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她把它展开，轻轻裹住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它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在那片温暖的灰色里放松下来。它把下巴搁在围巾的边缘，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女人抬起头，冲谢漱玉笑了。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边缘线。

　　那是一张被生活打磨过的脸：眉骨的线条偏硬，颧骨略高，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带着些许风霜气。

　　“走，”她说，声音不高，“我知道最近的宠物医院还在营业。”

　　谢漱玉张了张嘴。

　　“……好。”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猫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她怀里。接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女人的手背。

　　两个人都愣住了。

　　很短的一瞬，谢漱玉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她碰到的刹那微微收紧了一下。

　　“走吧，”女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边。”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小腿处翻飞，露出一截深色的靴筒。谢漱玉抱着猫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围巾上残留的烟草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那个……”谢漱玉率先打破沉默，“您、您贵姓？”

　　“陆。”

　　女人顿了顿，随后补充道：

　　“陆衔霜。”

　　“你、你好，我叫谢漱玉，很高兴认识你……”

　　谢漱玉不自觉地把猫抱得更紧了些。

　　猫在她的臂弯里安静了下来。身体从僵硬的弓形逐渐舒展，变成一团柔软的、温热的重量，压在她的手臂上。然后它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震动透过围巾、透过羽绒服，传到她的胸口。

　　谢漱玉低头看了它一眼。橘白色的毛从灰色围巾的边缘露出来，脏兮兮的，打着结，却在这条围巾的包裹下显出几分安详。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

　　“这小家伙还挺乖的……”谢漱玉轻声说。

　　“它知道你在救它，”陆衔霜头也没回，“动物在这方面比人聪明。”

　　宠物医院果然还开着。

　　“24小时急诊”的灯箱在夜色中发着蓝白色的光，远远就能看见。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和宠物饲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正坐在电脑前看视频。看到她们抱着猫进来，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这么晚了，怎么了？”

　　“后腿有伤，应该是外伤感染，”陆衔霜抢在谢漱玉之前开口，“体况偏瘦，可能有营养不良。在外面冻了很久，体温偏低。”

　　医生上下打量了陆衔霜一眼，点点头：“行，放这儿吧。”

　　他接过猫放到诊疗台上。猫有些不安，挣扎了一下，但被陆衔霜的手按住脊背，很快就安静下来。医生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伤口周围的毛，用手电筒照了照：

　　“嗯……问题不大。伤口不算深，但是拖了几天，有点化脓了。需要清创、上药、包扎，再打一针抗生素。另外这只猫确实太瘦了，皮下脂肪几乎没有，估计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们是它的主人？”

　　“不是，”谢漱玉连忙摇头，“刚捡到的，就在图书馆后巷。”

　　“哦，”医生点点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如果没人领养的话，我们这边可以联系救助站，不过救助站现在也很满，不一定能收。”

　　“我来养。”

　　话一出口，谢漱玉自己先愣住了。

　　十分钟前她还在心里列举了无数个不能养的理由——租房合同不让养宠物、工资不高养不起、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猫……

　　医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开始处理伤口。猫被按住后腿，疼得叫了一声，但没有剧烈挣扎，像是知道这是在救它。

　　“那就养吧，”陆衔霜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平淡，“医药费我来出。”

　　“不用麻烦！”谢漱玉急忙转身，“我自己可以的——”

　　“就当是我送它的见面礼。”陆衔霜打断了她，语气不容拒绝。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医生，“刷这个。”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

　　“你已经决定养它了，这就是最大的付出。”陆衔霜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我做的只是一点点小事而已。”

　　谢漱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接过卡，去前台刷卡了。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猫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转的低鸣。

　　“那个……”谢漱玉搓了搓手，“你平时也经常做这种事吗？就是……救助流浪动物？”

　　“看情况。”陆衔霜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遇上了就管，遇不上就算了。”

　　“那你怎么知道这家医院还开着？”

　　“我以前来过。”陆衔霜的语气很平淡，“我家猫以前生病，就是在这儿看的。”

　　“你家猫？”谢漱玉好奇地问，“你养猫啊？”

　　“……以前养的。”

　　陆衔霜的目光落在诊疗台上那只正在接受包扎的猫身上，眼神有些远。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转向谢漱玉：

　　“你呢？之前养过吗？”

　　“没有，”谢漱玉老实承认，“我连仙人掌都养死过两盆。”

　　陆衔霜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了。养猫不比养植物，它会叫、会闹、会拆家，还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踩你的脸。”

　　“啊？”谢漱玉一脸惊恐，“真的假的？”

　　“假的。”

　　“你——”

　　“好了好了两位，”医生拿着刷卡机和药品回来了，“别吵了，猫还没处理好呢。”

　　他把一支针剂推进猫体内，又详细交代了接下来几天的护理注意事项：

　　“伤口每天换一次药，一周后回来复查。饮食方面先喂点容易消化的，猫粮泡软了再给。保暖很重要，这两天别让它着凉。还有……”

　　“还有什么？”谢漱玉紧张地问。

　　“给它取个名字。”医生笑着说，“总不能一直叫‘猫’吧。”

　　等一切妥当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猫被装进了一个临时买的航空箱里，在里面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了。

　　它的后腿缠着洁白的纱布，衬着脏兮兮的毛，看起来有些滑稽。

　　三个人站在宠物医院门口。风小了一些，但气温似乎更低了，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那我先走了，”陆衔霜把相机包重新挂好，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你回去给它弄点吃的，今晚先让它暖和一下，明天再去买猫砂盆和猫粮。”

　　“等一下——”

　　谢漱玉叫住她。

　　“你……怎么称呼来着？我、我有点记不清了，抱歉。”

　　陆衔霜转过身。路灯在她背后投下一圈光晕，把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随手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线条。

　　“你不用道歉，”陆衔霜轻轻笑了笑，“陆衔霜，霜降的霜。”

　　“我叫谢漱玉，”她顿了顿，“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陆小姐。”

　　“不用这么客气，”陆衔霜摆了摆手，“叫我名字就行。对了。”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米白色的卡纸，上面印着一家杂志社的名字，还有她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头衔那一栏写着：摄影记者。

　　“以后要是猫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说，“虽然我大概率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帮你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谢漱玉接过名片，指尖捏着那片薄薄的纸片。名片上还残留着口袋里的温度，让她微凉的指尖感到一丝暖意。

　　“好，谢谢。”

　　陆衔霜又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寂静。

　　谢漱玉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又看了一眼航空箱里已经睡着的猫。

　　猫的呼吸平稳而均匀，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裹在身上的灰色围巾滑落了一半，露出缠着纱布的后腿。

　　她弯腰把围巾拾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搭在航空箱上面。

　　“走吧，小家伙，”她轻声说，“咱们回家了。”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谢漱玉把航空箱放在客厅角落，找了一个旧枕头垫在里面当窝。猫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喝了点水，又沉沉睡去。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橘白色的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伤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呼吸平稳，总算有了点活气。

　　“你说，我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她自言自语，“小白？太俗了。大黄？你是橘猫又不是黄狗……”

　　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要不叫你……小霜？”

　　猫打了个哈欠。

　　“你不反对？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冰箱里只剩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她随便对付了一口，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吃。

　　客厅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叮当声和猫偶尔翻身时航空箱发出的轻微响动。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新存进去的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陆衔霜。

　　备注栏里她只打了这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摄影师）。又想了想，把括号删掉，改成了（围巾）。

　　“不行，这什么鬼备注……”

　　她又删掉，重新输入：陆衔霜。

　　“就这样吧。”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漱了。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窗外的风声小了，偶尔能听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的光斑，摇晃且模糊。

　　谢漱玉闭上眼睛。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个短暂的触碰。

　　她把手放在胸口，翻了个身，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想了别想了，人家就是个好心人……”

　　客厅里传来猫轻轻的呼噜声，隔着墙壁，隔着一扇门，隐隐约约的。

　　小霜很快恢复了健康。它比谢漱玉想象中要坚强得多，伤口愈合得很好，一周之后就拆了纱布，开始在屋子里蹦蹦跳跳。

　　它胖得很快，橘白色的毛变得油光水滑，成了一只漂亮的猫。

　　小霜的性格温顺，喜欢趴在谢漱玉腿上睡觉，喜欢在阳光好的时候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还喜欢在谢漱玉做饭的时候蹲在厨房门口喵喵叫。

　　“你就知道吃！”谢漱玉一边切菜一边抱怨，“你看看你，刚来的时候瘦得跟纸片似的，现在都快成球了！”

　　“喵——”

　　“还顶嘴！”

　　谢漱玉足足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铲屎官。

　　她买了猫砂盆、猫抓板、逗猫棒、猫爬架等等，把本来就不大的单身公寓塞得满满当当。

　　房东来检查过一次，看到猫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漱玉啊，我不是说了不要养任何宠物吗？”

　　“张姨，就这一次，好不好？”谢漱玉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就一只猫，特别乖，绝对不会破坏家具的！”

　　房东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舔爪子的小霜，又听说它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猫，最后还是松了口：

　　“算了算了……别把房子弄脏就行。”

　　“好嘞！谢谢张姨！”谢漱玉顿时喜笑颜开。

　　母亲从房东那里知道这件事之后，打了电话过来：

　　“漱玉啊，听说你养猫了？”

　　“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张姨跟我说的。你说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养猫呢，猫毛到处都是多不卫生。”

　　“我会打扫的……”

　　“养猫花那么多钱不如攒着买房，你年纪也不小了，别整天净整这些没用的。”

　　“……”

　　谢漱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开了免提，一边听一边给小霜梳毛。等母亲说完了，她才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我跟你说——”

　　“妈，猫饿了，我先去喂猫了，挂了哈！”

　　她飞快地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霜歪着脑袋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看什么看，”谢漱玉戳了戳它的脑门，“都是因为你，我妈又要念叨我了。”

　　“喵——”

　　“你还委屈上了？”

　　陆衔霜还是偶尔会发消息来。

　　第一条消息是第二天上午发的：

　　-“猫怎么样了？”

　　谢漱玉拍了张小霜吃饭的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小霜埋头在食盆里，尾巴翘得老高。

　　-“挺好的，挺亲人的。”

　　陆衔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会养。”

　　之后两个人的聊天渐渐多了起来。

　　陆衔霜会分享她拍的风景照——太行山的日出、滏阳河的黄昏、丛台公园的银杏叶。

　　-“拍得真好看，不愧是摄影师！”

　　-“哈哈哈，谬赞了。主要是景好。”

　　她还会经常吐槽采访对象有多难搞：

　　-“我给你说啊，我今天采访一个企业家，说了四十分钟车轱辘话，有用的信息不超过三句，听得我脑袋发晕……”

　　-“那他可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啊。”

　　-“可不是嘛！我都怀疑他是提前背好稿子的，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而谢漱玉也会跟她说图书馆来了什么有趣的书，小霜今天又干了什么蠢事。

　　-“它把我的耳机线咬断了。”

　　-“它学会了开柜门，把我藏起来的零食全翻出来了。”

　　-“它今天追着一只苍蝇跑了半个小时，最后苍蝇飞走了，它一脸茫然地坐在原地。”

　　陆衔霜每次都会回一串“哈哈哈”，然后补一句：“不愧是我的猫。”

　　“什么叫你的猫？”谢漱玉不服气了，“明明是我养的！”

　　“要不是我，你能捡到它？”

　　“……算你有理。”

　　之后她们见过几次面。

　　第一次是陆衔霜路过图书馆，顺道来接谢漱玉下班。她骑着摩托车来的，一辆黑色的复古款，停在图书馆门口格外扎眼。

　　谢漱玉抱着航空箱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靠在车旁抽烟，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被风吹散。

　　“上车，”陆衔霜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带你和小猫去吃好吃的。”

　　谢漱玉从来没坐过摩托车。她抱着航空箱坐在后座，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陆衔霜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腰间：

　　“抱紧了，别摔下去。”

　　手臂碰到腰的一瞬间，谢漱玉的耳尖微微泛红。

　　“嘶——腰这么细……不对不对，谢漱玉你想什么呢！”

　　陆衔霜注意到了她耳尖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害羞了？”

　　“没、没有，不是！”谢漱玉连忙否认。

　　“是吗？”陆衔霜故意拉长了音，“那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风、风吹的！”

　　“哦——风吹的啊。”陆衔霜笑得更明显了，“那行，咱出发了，你可得抱紧了，别被风吹下去。”

　　“别笑了，赶紧开车！”

　　谢漱玉轻轻捶了她一下。

　　“哇，真疼！”陆衔霜故作夸张地揉了揉被捶过的地方，余光偷瞄着谢漱玉的反应。

　　果不其然，谢漱玉脸上浮现出自责的神情：

　　“抱歉，我、我下手重了……没事吧？”

　　“哈哈，我没事的啦。”

　　“你……”

　　谢漱玉感觉自己被耍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陆衔霜收起开玩笑的神色，扶好谢漱玉抱着自己腰的手臂：

　　“坐稳了，小美女。”

　　“你别乱叫……”

　　“怎么，不搂紧点？刚才有的人一直盯着我的腰移不开眼睛呢——”

　　“陆衔霜！注意你的言辞！”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我真不说了。”

　　摩托车发动的那一刻，谢漱玉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甩在了身后。

　　风声呼啸而过，路灯的光被拉成一道道金色的线条，从两侧飞速掠过。她把脸埋在陆衔霜的背后，闻到大衣布料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味，还有洗发水的清香。

　　小霜在航空箱里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它怎么了？”陆衔霜在前面问。

　　“可能是害怕吧，”谢漱玉大声回答，“毕竟是第一次坐摩托车！”

　　“让它习惯习惯，以后常坐就好了！”

　　“谁要常坐啊！”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第二次是两个人约了周末去宠物用品店给小霜买东西。陆衔霜对各种品牌的猫粮如数家珍，什么成分好、什么性价比高、什么猫不爱吃，说得头头是道。

　　“这个牌子的蛋白质含量不够，别买。”

　　“这个虽然贵，但是适口性好，小霜应该爱吃。”

　　“这个猫砂结团不错，粉尘也少，推荐。”

　　谢漱玉跟在她后面，推着购物车，看着她的侧脸，忍不住问：

　　“你怎么懂这么多？”

　　“以前养猫的时候研究过。”陆衔霜拿起一袋猫粮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慢慢就学会了。”

　　“你以前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陆衔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叫橘子。”

　　“橘子？”

　　“嗯，因为它也是橘猫。”陆衔霜笑了笑，“跟你家小霜一样，都是橘白色的。”

　　“那它……”

　　“走了两年了。”陆衔霜的语气很平静，但谢漱玉注意到她拿着猫粮袋的手指微微收紧，“肾衰竭，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陆衔霜把猫粮放进购物车，拍了拍手，“都过去了。走吧，去看看猫玩具，你家那个小祖宗肯定喜欢。”

　　第三次，陆衔霜拍了一组流浪动物的照片，想要办一个小型展览，来找谢漱玉帮忙写文案。

　　“你文笔好，”陆衔霜说，“我看过你写的读书笔记，比我强一万倍。”

　　谢漱玉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写的读书笔记？”

　　“上次你朋友圈发的啊，《冬牧场》那本书的读后感，写得特别好。”

　　“你还关注我朋友圈啊？”

　　“怎么，不能关注？”

　　“不是……”谢漱玉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没想到你会看那些。”

　　“为什么想不到？”陆衔霜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我觉得你写得挺好的，比很多所谓的专业书评人强多了。”

　　“那……好吧，我试试。”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为每一张照片配了一段文字。

　　展览开幕那天，她去了。

　　展厅不大，在一个文创园区的角落里，来的大多是陆衔霜的同行和朋友。照片挂在白墙上，有流浪狗，有流浪猫，还有一些在城市角落里艰难生存的小动物——屋檐下的麻雀、下水道口的刺猬、绿化带里的松鼠。

　　每一张都拍得很用心，构图考究，光影细腻。但最打动人的是那些动物的眼神——

　　警惕的、渴望的、疲惫的、天真的。

　　谢漱玉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照片，思绪飘回冬至前夜的那个晚上。

　　陆衔霜从人群里走出来，端着一杯红酒，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

　　“很好，”谢漱玉回过神，但目光仍然停留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只橘白色的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镜头，“很漂亮。”

　　陆衔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那张照片：

　　“那是橘子。”

　　谢漱玉猛地转头看她。

　　“它是我以前养的那只猫，”陆衔霜继续说，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有些遥远，“养了三年。后来生病走了。那时候我就想，再也不养猫了。受不了那种感觉……心很痛。”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中带着一点苦涩：

　　“结果那天晚上看到那只猫，还是没忍住。”

　　“抱歉，”谢漱玉有些慌乱，“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的……”

　　“没事，”陆衔霜摆摆手，“都过去了。而且说起来，还得感谢那只猫。”

　　“感谢它？”

　　“嗯，”陆衔霜转头看着她，“要不是它，我也不会遇到你啊。”

　　谢漱玉愣住了。

　　“其实我还挺感谢你的，”她忽然说，“就是……那天晚上。”

　　“谢我干什么？”陆衔霜有些疑惑。

　　“谢谢你停下来，”谢漱玉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可能最后还是走了。小霜可能就被冻死了。”

　　陆衔霜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谢漱玉手中的杯子。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展厅里听起来格外悦耳。

　　“如果不是你，”她说，“我也可能会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你很引人注目了。至少，对于我来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展览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衔霜送谢漱玉回家，摩托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风很大，谢漱玉把脸贴在她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到家门口，谢漱玉摘下头盔，递给陆衔霜。

　　“上去坐坐？”她试探性地问道。

　　陆衔霜看了看手表，摇了摇头：“太晚了，改天吧。”

　　谢漱玉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点失落。

　　“对了——”谢漱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这个还给你。”

　　是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我一直忘了还给你，”谢漱玉说，“在我这里放了快一个月了吧。”

　　陆衔霜接过围巾，手指摩挲着柔软的羊毛面料。它被洗得很干净，烟草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淡的皂香。

　　“留着吧，”她忽然说，“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谢漱玉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条新的。”

　　陆衔霜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假装在看围巾的纹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就当我送给你的礼物。”

　　谢漱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好吧，”她说，“我收下了。”

　　陆衔霜把围巾塞给她，戴上头盔，发动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走了，”她说，“晚安。”

　　“晚安。”

　　摩托车驶入夜色，尾灯在远处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最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谢漱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围巾，目送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回到家里，小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绕着谢漱玉的脚踝转了两圈，喵喵叫着要吃的。谢漱玉弯腰抱起它，走到玄关，把围巾挂在了衣架上。

　　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垂在那里，和旁边她的浅色外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挂得更平整一些。

　　小霜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跳下去，跑到食盆旁边等着。谢漱玉去厨房倒猫粮，哗啦哗啦的声音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陆衔霜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谢漱玉打字回过去：

　　-“到了。”

　　顿了顿，又打了一句：

　　-“围巾我挂起来了。”

　　那边很快回复：

　　-“挂在哪里？”

　　-“玄关。”

　　-“这样我一进门就能看到了。”

　　谢漱玉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

　　隔天下午，谢漱玉找了个借口把小霜寄住在陆衔霜家。她有些无法直视小霜，每次看见小霜，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陆衔霜的脸，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行啊，没问题，”陆衔霜接过航空箱，“放我这儿你放心，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你可别喂太多，它最近已经胖了不少了……”

　　“胖点好，胖点可爱。”

　　陆衔霜蹲下来，隔着航空箱的栅栏逗了逗小霜：

　　“小家伙，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小霜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爪子，隔着栅栏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看，它还记得我呢。”

　　“那是因为你身上有猫味……”

　　“什么猫味？明明是香水味好吗？”

　　“好好好，香水味。”

　　谢漱玉站在门口，看着一人一猫互动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个……我走了啊。”

　　“嗯，路上慢点。”

　　“记得想它哦，”陆衔霜抬起头，眨了眨眼，“我可不会主动把这么可爱的小猫送回来的。”

　　“你——”

　　“开玩笑的啦，快回去吧，外面冷。”

　　“……好。”

　　谢漱玉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陆衔霜。”

　　“嗯？”

　　“谢谢你。”

　　陆衔霜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航空箱，冲她笑了笑：

　　“不客气，谢小姐。”

　　谢漱玉的耳尖又红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快步往楼下走去。

　　身后传来陆衔霜的声音：

　　“回见！”

　　“……嗯。”

　　她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