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锈》莫斯语

5、第 5 章 那声音的主

　　那声音的主人应是发觉暴露，没有再动作。窗外又归于死寂。

　　卓钰小心翼翼抓紧菜刀，趴在墙根细细听着外面。

　　过了一会，来客似乎放松了警惕，卓钰听到一阵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不似寻常脚步。那声音在离卓钰不远处的窗户处停了片刻，而后慢慢往餐厅正门靠近。

　　卓钰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轻声挪动到商店门口，躲在倾倒的售货机后面，眼睛透过缝隙紧盯着餐厅门口。

　　不多时，一个矮小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却并没有着急进来，似是在判断卓钰的位置，而后朝着商店的方向一转。

　　一双毛茸茸的兔子脚出现在卓钰的目光中。

　　那双脚的脚板很大，却不似兔子那样蹦跳着行走，而是如人一般迈步向前，却因脚板过大而不能完全抬起，只能在地上摩擦着向前，卓钰先前听到的摩擦声便是如此。

　　兔子脚的主人似乎也在顾忌什么，几步一停地向这边靠近，随着它离卓钰藏身之处越来越近，卓钰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一步，两步……

　　不多时，便停在离卓钰不远处，踮起了脚尖。

　　下一刻，一双猩红的双眼猛地出现在缝隙处，与卓钰视线相对。

　　“啊！！！”

　　“啊啊啊啊！！！！”

　　卓钰大叫一声，猛地跳过售货机，抓着菜刀向前胡乱挥舞，那个身影似乎比她还要害怕，尖叫着连滚带爬地想要找地方躲。

　　卓钰砍了半天什么都没砍到，自己明明只叫了一声壮胆，耳边的尖叫声却还绕梁不绝，就喘着粗气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在她不远处翻倒的桌子底下，一个圆滚滚的……屁股露在外面，几条黑白相间的蓬松大尾巴不住颤抖，屁股的主人头扎在桌子底下，还在不住尖叫。

　　卓钰咽了口口水，将菜刀护至身前，慢慢向那个屁股靠近，似是因为没听到动静，那屁股的尖叫声弱了些许，卓钰一时有些拿不准是敌是友，拿刀直接捅似乎不太礼貌，余光撇到自己因紧张而轻轻打颤的翅膀时，突然福至心灵地一扇，没想使劲，卷起来的风却将那屁股吹得毛发炸开，露出粉白的皮肤。

　　那屁股只觉背后一凉，而后蹬了蹬腿，尖叫骤然停止，一阵肉眼可见的黄绿色气体从它身下升起之后，便彻底瘫在地上，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卓钰眼睁睁看着那股毒气弥漫，目露惊恐，想要闭气已是来不及了，一股如同发酵了几年的臭袜子混合臭鸡蛋的味道已经钻入鼻腔，只是一丝便让她眼前炸开一阵白光，恍恍惚间竟似是来到天堂——天使们嬉笑着回头，脖子上顶着的却是一个个烂掉的鸡蛋……

　　手中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拉回卓钰的神志，她泪眼朦胧咳嗽着抬头，对上一双血红大眼，心又是狠狠一跳，那大眼见她回过神，忙后退几步，目光飘忽向别处，卓钰这才看清它的真容，一只半人高的……兔子？

　　只见它似人一般直立在地，一身黑白皮毛，屁股后拖着几条蓬松的大尾巴，前肢短小，五指分明，指甲长且尖利。头上顶了颗毛茸茸的脑袋，三瓣嘴，血红眼，一双长耳背在脑后，头顶却长了两只小小的鹿角，头上毛发洁白柔顺，竟似人类长发。

　　虽也怪异，却不如昨日鹿头那般惊悚恐怖，细看竟还有几分眉清目秀。

　　见它又带着一股味道伸着脑袋凑近，卓钰忙甩开脑中念头，屏住呼吸，抓起刚刚掉落在一旁的菜刀大喝一声：“别动！”

　　那东西被她吼得一抖耳朵，却像是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并未再后退，反而沉静地望着她，片刻之后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模糊的声响。

　　见卓钰依然目露警惕，它歪着头思考片刻，再次张口，竟是口吐人言道：“……是谁？”嗓音尖细，与先前蛛女的口音倒是有几分相似，却更多几分生疏稚嫩。

　　卓钰一愣，她来这里不过一天，见到的会说话的怪物皆有人的特征，眼前之物分明就是一只长了兔头鹿角的臭鼬，怎么也会说话？

　　那物朝她又靠近一步，鼻子靠近她的手不断抽动着，再次开口道：“你香，好吃……”而后眼巴巴盯着她，似是在等她回应。

　　卓钰看向自己的手，上面沾了几粒饼干屑，见它仍盯着自己的手，就尝试着晃了晃手，它的目光也跟着一转，却并没有进攻的意思。

　　见状，卓钰悄悄松了口气，尝试着问道：“你是谁？你想吃东西吗？”

　　它却不再答话。

　　卓钰握紧背包带，一时有些犹豫，食物并不多，都不够她自己吃的，哪能再分给眼前这来路不明的生物。

　　看她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那兔子突然目露凶光，对她呲了呲牙，在它乖巧可爱的三瓣嘴下面，竟藏着几颗锋利的獠牙。

　　“卧槽！”卓钰暗骂一声，快速从兜里掏出她刚才剩的一小口饼干扔了出去，那东西也跟着大跳一步落在饼干前，像人一样用前爪捡起饼干闻了闻，直接吞了下去之后又望向卓钰。

　　“没了！我真的没了！”卓钰一咬牙，梗着脖子说道。

　　“途……幼。”它似乎并不打算追究，只是莫名其妙吐出两个字，而后转身拖着大脚板向门口走去。

　　卓钰思考着这两个字的含义，想到它的样子，突然灵机一动，兔鼬，途幼，这难道是它的名字？它在回答自己的问题？那么如果能跟着它走的话，活下去的概率是不是更大些？

　　思及此，卓钰对着它快走到门口的背影大喊一声：“途幼！”

　　果真见途幼耳朵一抖，回过头瞥了她一眼。

　　卓钰当下将菜刀用毛巾包了几下塞进书包，追着那个黑白身影往外跑去。

　　途幼见她跟上，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就在卓钰以为她要阻止自己时，却见途幼只是转过身，默许了她的跟随。

　　卓钰松了一口气。比起一个人在陌生环境摸索，跟着原居民反而更有活路，更何况眼前这只小兔子似乎并没有恶意。

　　卓钰不远不近跟着途幼穿梭在废墟间，这个点废墟间已经影影绰绰有一些身影在奔走，她们却并没有遭遇攻击，偶然有一些见她们经过就驻足观望的，也会在轻嗅几下之后便转身离开，这一路倒是有惊无险。

　　随着一阵潺潺流水声越来越近，一股青草的芳香随之钻入鼻腔，前面途幼的脚步慢了些许，卓钰嗅着清甜的空气，悬了一路的心也渐渐安定了些许。

　　又拐过一个弯，转过一栋破旧的老房子，一条小溪就映入眼帘，溪水清澈，水流不急不缓，偶有草叶落入，那流水就携着草尖打着旋儿流向远方。岸边绿草如毯，毯上零星缀着一些白的黄的花，别有一番风趣的同时，倒显得与周边荒芜残垣有些格格不入了。

　　卓钰看着眼前桃花源般的景象，又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追上途幼，见她停在那里不动，就好奇地问道：“这是哪里？”

　　途幼的眼神似乎比先前柔和些许，看着她小声说了句：“你该走了。浆果可以吃。”

　　卓钰还想说什么，却被她骤然锐利的眼神打断，眼前小小的身影突然蹲下，警惕地左嗅右嗅，末了冲着不远处的一处墙角目露凶光，尾巴炸起，口中发出低沉嘶吼。

　　不多时，墙后便绕出一个灰黑色的身影，狼头人身，用后腿直立行走的身体上却稀稀拉拉长了许多灰黑色的毛发，墨绿色的眼睛凶狠地盯着途幼。

　　途幼压低身体，尽量蓬松毛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大只，却依旧没有那狼人一半大，当时能被卓钰吓到发抖的她，此时面对天敌却是丝毫不惧，又是低吼一声：“滚开。”

　　狼人根本不在意她的威胁，冲着她嘶哑一笑，道：“小小兔子，你的崽子迟早都是死，给我吃几只怎么了？”

　　卓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却见途幼眼睛更红上几分，两腿一蹬高高跃起，伸爪就朝它挥去。

　　狼人躲都不躲，裂开血盆大口，竟想要直接用嘴接住她。途幼见状凌空一扭一脚踹在它的鼻子上，又稳稳落地。

　　狼人惨叫一声，捂住鼻子后退几步，指缝处缓缓流下几滴鲜血。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卓钰回过神时就见那头狼被彻底激怒，咆哮着冲向途幼。

　　眼见着它的利爪就要拍上途幼，那个巨大狼爪几乎比途幼的头还大，这一爪若是落实，怕是能将途幼整个兔子拍扁。

　　卓钰来不及多想，翅膀一扇，整个人氮气加速一样闪到他们中间，而后狠狠一转身，巨大的翅膀就如同苍蝇拍一样将狼人拍落在地。

　　这一扇卓钰几乎用尽全力，直将那狼人拍得在地上挣扎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卓钰喘着粗气，那半边肩膀撕裂一般痛着，翅膀更是有些抬不起来。她的心脏狠狠撞击着胸腔，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扇竟然有这么大威力。但这一招太费劲了，还笨重易躲只适合偷袭，不一定能用出第二次，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途幼冒险，于是她不管狼人的咒骂，快速抱起呆愣在原地的途幼，三步并作两步拐进废墟。

　　没走几步，途幼也从震惊中回过神，在她怀中扭动起来，想跳出她的怀抱。卓钰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往前走了几步，确认后面没有动静后才将她放了下来。

　　途幼抖了抖毛，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瞅了她一眼，而后很焦急地转过身走向来处。

　　卓钰忙叫道：“那边危险！那怪物肯定还没走！”

　　途幼头也不回低声吼道：“孩子在那里。”

　　卓钰一愣，随即想到方才狼人那句话，心情当即复杂起来。

　　见途幼仍坚定地向那边走着，背影矮小而又决绝，卓钰咬咬牙抬脚跟了上去，同时暗自唾弃着自己，就像方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途幼被攻击一样，她也做不到看着途幼为了孩子去送死。

　　听见她跟上，途幼却不像之前那般默许，反而回过身炸着毛对着她呲牙，声音几乎是从喉中挤出来道：“滚开！”

　　卓钰脚下没停，又往前迈了一步，轻声道：“我是去帮你的。”却见途幼几乎要跳起来了，血红的眼睛盯着她的脚步，道：“不需要你，别跟着我。”

　　她神情激动，状似癫狂，卓钰无法，慢慢后退一步，见她还盯着自己，只能无奈又退几步，途幼这才稍微收了收炸起的毛发，前肢落地，如一只真正的兔子一样，三下两下便消失在废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