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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修房子 明棠大手一 ...

  •   洛阳城西的晨雾还未散尽,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便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那座荒废戏台的门前。

      顾明棠第一个跳下车。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袄,水红色的缎面衬得她肌肤胜雪,下面系着一条同色马面裙,裙角绣着几枝垂丝海棠。头发梳成两个圆润的双环髻,用红绳系着,垂在耳侧。她手里高高举着一卷长长的单子,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刚从笼中飞出的金丝雀,跑到沈听澜面前,献宝似的递过去。

      “听澜姐姐,我昨晚列了单子。木料、瓦片、灰浆、铁钉,全买齐了!”

      沈听澜接过来看了一眼。单子上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数量写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了看顾明棠背后那三辆装满上好建材的马车,又看了看远处正往这儿走的温辞,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丝无奈:“你哪来的钱?”

      “我祖母留的。”顾明棠挺了挺胸膛,满脸骄傲,“我说了要出饭钱,不能白吃白住。”

      此时,裴照野穿着一件松垮的绯红短打,肩上搭了条布巾,打着哈欠从破庙方向走了过来。他今日没带双刀,只别了一把短匕首在腰后,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倦怠,却依旧难掩那股天生的锋利与英挺。他揉着眼睛打量了一圈那几车木料,嘟囔了一句:“这么多木头,够盖三间房子了。”

      “是七间。”沈听澜纠正。

      “七间?”裴照野眉毛一挑。

      江映雪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另一侧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碧色的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哪怕是穿着一身干活的粗布衣裳,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准备去游春的世家小娘子。

      她上下打量了裴照野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别愣着了,去搬木头!女孩子干活,你一个大男人杵那儿当门神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搬?”裴照野梗着脖子。

      “那你倒是搬啊!”

      裴照野气得一把抓过两根粗木头,往肩上一扛,大步往里走。江映雪跟在后面,看他扛着木头还走得那么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温辞背着药箱,从另一条巷子里拐了过来。他今天把月白长衫的下摆扎进了腰带里,袖子也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腕。他走到沈听澜面前,温声道:“药箱里有些防暑驱虫的药,待会儿干活的人多了,怕有人不舒服。我去烧点水。”

      沈听澜点了点头:“厨房在后院。”

      温辞应了一声,背着药箱往后院走。顾明棠立刻小跑跟上去,蹦蹦跳跳地喊着:“温辞哥哥,我帮你烧火!”

      前院这边,陆星沉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屋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短打,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重剑搁在屋脊上,像压着一尊镇宅的兽。他正蹲着把破瓦一片一片揭下来,动作安静利落,半句废话都没有。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那股沉默的力量感,令人莫名安心。

      裴照野扛着木头进来,仰头看了看:“星沉,上面漏得厉害吗?”

      陆星沉低头看了他一眼:“西边那间屋子,椽子断了。”

      “那我先把东西搬进去。”裴照野把木头往地上一放,又转头去牵马。他绯红的衣摆在晨风中扬起,露出劲瘦的腰身,当真是郎才女貌的画卷里,最桀骜不驯的那一笔。

      江映雪已经扫了半个院子。她干活利索,扫得又快又干净,扫帚在她手里翻出花来。她扫到墙根时,忽然发现一个墙洞,探头往里看了看,冲后院喊了一声:“明棠!这墙洞里有老鼠!”

      顾明棠从后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一根柴火:“老鼠?”

      谢无衣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没说话,走到墙洞前,弯腰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粉末轻轻撒在洞口。然后他直起身,对江映雪说了两个字。

      “没了。”

      江映雪愣了一下。她看着谢无衣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点了点头:“哦……谢了。”

      后院灶房里,顾明棠正蹲在灶膛前,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她正拿着吹火筒拼命吹气,结果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谢无衣走到后院,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顾明棠抬头看见他,也不觉得丢人,反而笑得梨涡浅浅:“无衣哥哥,你看我像不像小花猫?”

      谢无衣看着她花猫一样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用袖口把她脸颊上那道灰轻轻擦了擦。动作很快,很轻,像是怕被烫到。

      顾明棠愣了一瞬,然后笑得眉眼弯弯:“无衣哥哥,你手好凉,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去前院歇着,这里烟大。”

      “不用。”

      谢无衣没走,就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顾明棠和温辞忙活。他的身影融在暗处,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但那双冰冷的眼睛,落在顾明棠身上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一直到傍晚,戏台的轮廓终于重新立了起来。

      屋顶补好了,新瓦压着旧瓦,整齐如鳞。院墙砌了一半,缺的砖明天再补。七间屋子的窗户都装了新纸,糊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烟囱冒起了第一缕炊烟,温辞煮了一大锅清粥,粥香混着柴火味,飘了满院。

      裴照野灰头土脸地从房顶上跳下来,一头一脸的木屑和灰尘,绯红劲装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江映雪也好不到哪儿去,浅碧色的短衫上蹭了灰,头发里落了一片碎瓦。两人站在院子里,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眼。

      裴照野先笑出声:“你头发里有瓦片。”

      江映雪伸手摸了摸,摸出一片碎瓦,瞪了他一眼。但她也笑了:“你脸跟花猫似的。”

      裴照野下意识用手背去擦,结果擦出了一道灰印,更花了。江映雪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伸手,替他把脸颊上的灰抹掉了。她的指尖擦过他脸侧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裴照野别过脸,耳根红了,嘟囔了一句:“我自己会擦。”

      江映雪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袖子:“谁稀罕管你。”

      温辞端着粥出来,看见他们这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盛了七碗粥,摆在院子里唯一一张干净的旧桌上。顾明棠端着一碟酱菜跑出来,摆在粥旁边。陆星沉最后一个下来,肩上扛着那柄重剑,从屋顶跳到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脚下稳稳当当。

      七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喝了第一顿粥。

      粥不稠,酱菜也不多。但每个人都吃得干干净净。

      裴照野把碗放下,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好。”

      江映雪难得没有怼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顾明棠趴在桌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我祖母要是知道我现在有这么多朋友,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声音柔和了几分:“她会知道的。”

      夜深了,七间屋子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谢无衣的房间在最外面,他没点灯,只是靠在窗边看着月亮。他的怀里除了毒瓶,还揣着那块顾明棠白天递给他的桂花糕。他没舍得吃,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像是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稀世珍宝。

      裴照野和江映雪的房间挨着。两人隔着墙还在拌嘴。裴照野喊:“你那边打呼噜小声点!”江映雪骂回去:“你才打呼噜!”

      温辞的房间在中间。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开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药箱搁在脚边,铜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沈听澜的琴声,从隔壁飘了过来,很轻,很缓,像洛水在夜里流淌。

      陆星沉站在自己那间屋子的窗后,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他身后那棵新栽的松柏,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明棠推开门,挨个房间敲门。先给温辞送了一碟桂花糕,又给裴照野和江映雪各塞了一颗栗子,最后走到谢无衣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把一颗栗子放在门缝边,小声说:“无衣哥哥,晚安。”

      门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门缝底下,那颗栗子被轻轻拿走了。

      顾明棠笑了,拍了拍手,跑回了自己房间。

      那夜,洛阳城西的破戏台,终于有了一个像家的样子。风穿堂而过,檐下的铁马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不知道,这个家,有一天会散。也不知道,那高高挂起的“弦歌不辍”匾额下,日后会只剩下满地灰烬与一壶凉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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