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一章·渡口 六人赶往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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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之后，官道一路往东。
天刚亮透。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没长满叶子，枝丫稀稀疏疏的，把晨光漏成一地碎影。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下地，牛铃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河水的潮气，湿漉漉的，像哭过一场。
六个人走在路上，脚步都不快。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很稳，但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陆星沉跟在她身后半步，重剑用麻布裹着，背在肩上。他的目光一直在看路的两侧，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上来。
温辞背着药箱走在中间，手里拎着一壶水。顾明棠跟在他旁边，弓背在肩上，今天没扎双髻，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简单利落。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谢无衣走在最后面，黑衣裹得严严实实，脚步很轻，像是随时准备融进路边的树影里。
江映雪走在温辞和谢无衣之间。
她怀里揣着裴照野那件绯红劲装的残片。很小的一片，烧得只剩半边忍冬花。她用布包了两层，贴在心口。她的步子跟平时一样快，但每隔一会儿，她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确认那片碎布还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下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过了桥，再走三里地，就是渡口。
“过了桥就快到了。”沈听澜说。
六个人上了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谢无衣忽然停了。
“有人。”
所有人同时站住了。
谢无衣蹲下来，手指按在桥面上。他的指尖贴着石缝，停了三息。
“桥上没人。但桥对面有人。不多，五六个。藏在路边的林子里。”
“等我们的？”顾明棠问。
“应该是。”谢无衣站起来，把瓷瓶捏在手里，“周延年知道我们要去渡口。”
沈听澜看着桥对面的林子。林子很密，看不出什么动静。但她知道谢无衣的判断从来没错过。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顾明棠。
“明棠。”
“在。”
“你说过，你家在沿江有船？”
顾明棠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我祖母当年在沿江有两条货船，后来不用了，停在渡口北边的支流里。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去看看。”
六个人退回桥头，绕到河岸下面。
沿着河岸往北走了半里地，果然看见一条支流。支流很窄，两岸长满了芦苇。芦苇丛中泊着一条旧船，船身不大，但还完整，船头搁着一块旧木板，上面写着“顾记”两个褪了色的字。
“就是它。”顾明棠跑过去，跳上船，在船板上跺了两脚。船身晃了晃，但没散。“还能用！我小时候在上面玩过！”
温辞走过来，把药箱搁在船板上，又检查了一遍船底。没有漏水。船舱里积了一层灰和落叶，但骨架是好的。
“能坐六个人。”温辞说。
沈听澜站在岸边，看着那条船。她在算时间。走水路，顺流而下，大约两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渡口，然后再换陆路去长安。如果走官道，一路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周延年的人。
“上船。”
五个人上了船。
陆星沉在船头解缆绳，谢无衣坐在船尾，黑衣融在芦苇的影子里。温辞在船舱里放下药箱。顾明棠蹲在船中间，好奇地摸着船板上的旧漆。江映雪靠着船舷坐下来，怀里那片碎布贴在心口。沈听澜坐在船头，面对着前方的水面。
陆星沉把船推离岸边，跳上船，拿起船桨。
“往哪边走？”
“顺流。”沈听澜说，“往东。”
陆星沉点了一下头，把桨插进水里。船缓缓动了，顺着水流往下走。
两岸的芦苇越来越密，河面上的风把芦苇穗吹得沙沙响。水面很平，映着灰蓝色的天。偶尔有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
船舱里，温辞把药包打开。他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炉子和一小袋药材，在船板上摆好。顾明棠凑过来帮忙，递水囊，递火折子。
“温辞哥哥，你要煎药？”
“嗯。沈听澜的旧伤，今天该喝药了。”
顾明棠把火折子吹亮，递给他。温辞把炉子点着，倒了水，放进药材。小火苗在船板上跳着，药味慢慢散开，混着河风里的水汽，飘了满船。
沈听澜坐在船头，没有回头。但她闻到了药味。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
河面上的风凉下来，顾明棠打了个喷嚏。温辞把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陆星沉把船靠在一处河湾里，抛了锚。
“夜里不走。”他说。
沈听澜点了点头。
谢无衣在船尾坐了一整天，这会儿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船板上。顾明棠凑过去看，是几块干粮。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夜里。”谢无衣说，“你们睡着的时候。”
顾明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硬，但能嚼。她分了一半给温辞，温辞接过去，没吃，搁在药炉旁边。
江映雪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船舷上，看着河面。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芦苇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夜鸟在叫，叫声很短，很孤单。
沈听澜从船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船舷，谁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沈听澜说：“明天中午能到下一个渡口。”
江映雪点了一下头。
“到了之后，走陆路去长安。陈修远那边，我已经让人送了信。”
江映雪又点了一下头。
沈听澜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她。
船底的水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江映雪忽然开口了。
“沈听澜。”
“嗯。”
“他说等他回来，让我给他煮碗面。”
沈听澜看着她。
“我不该答应的。”
江映雪低下头，手按在心口那片碎布上。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抖。
“我那天应该跟他说。他说要走的时候，我应该跟他说，你别走。”
沈听澜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伸手把江映雪的肩膀按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按住什么快要散掉的东西。江映雪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沈听澜脸上，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手指在用力。
“你哭出来。”
江映雪看着她。
“我哭不出来。”
“那就靠着我。”
江映雪愣了。
沈听澜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江映雪的额头抵在沈听澜的肩膀上。沈听澜没动。她就那么坐着，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撑着的木头。
过了一会儿，船舱里的顾明棠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船头两个人靠在一起。她没有出声。她从船舱里爬出来，走到江映雪另一边，坐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靠在江映雪的背上。
三个人，靠着船舷，一个靠在另一个身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河面上，也照在船上。船轻轻晃着。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摇来摇去，像很多人站在岸边送行，挥着手，一个都舍不得。
天亮的时候，陆星沉把锚收起来，继续划船。
温辞在船板上重新生了火，把昨天剩下的药渣倒了，又煮了一锅热水。顾明棠把干粮分好，一人一份，摆在船板上。谢无衣坐在船尾，安安静静的，像一座不动的石像。
沈听澜坐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水面。河面越来越宽，远处隐约能看到码头和房屋的轮廓。渡口快到了。江水平静地往前流着，带着这条旧船，带着船上的六个人，往东，往长安的方向。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五个人。
陆星沉在划桨。温辞在收药箱。顾明棠在啃干粮。谢无衣在船尾。江映雪靠着船舷，手里攥着那片碎布。
六个。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
渡口的影子越来越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