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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暗涌 养伤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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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洛阳后的第七天,陆星沉能下床了。
他肩上的伤结了痂,但还不能用力。温辞每天早上给他换药,换完了就盯着他喝一碗苦得发黑的汤药。陆星沉从来不皱眉,端起来一口闷,放下碗,继续靠着床头坐着,把重剑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擦。
沈听澜每天来看他一次。不说什么,就站在门口,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转身走了。有时候她手里会多一包驴肉,有时候是几个橘子。她从来不说是谁买的,放下就走。陆星沉也从来不问,他打开油纸包,一样一样吃掉。
裴照野说这叫“闷葫芦对闷葫芦”。江映雪说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温辞说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顾明棠说这叫“听澜姐姐不好意思嘛”。
陆星沉听见了,没吭声。但他把橘子皮收进枕头底下,晒干了留着,也没人知道他留着干什么。
沈听澜这几天,每天清晨都在屋顶上弹琴。
她弹得比以前久了,也比以前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按,有时候按下去半天不起来。顾明棠有次搬了梯子爬上去看,蹲在瓦片上,看她弹。
“听澜姐姐,你在做什么?”
“试弦。”
“试什么?”
沈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按在宫弦第七徽上,按了一会儿,松开。弦震了一下。
“我爹教我的时候说过,琴有七弦,每一根都有自己的脾气。宫弦最沉,商弦最烈,角弦最柔,徵弦最紧,羽弦最缓。少宫和少商是辅弦,跟着宫商走。”她顿了顿,“我以前以为,这只是在说琴。”
“难道不是吗?”
“你记不记得那天在落雁坡,我弹七弦退敌的时候?”
顾明棠点头。
“那时候我拨了七根弦。七个音,各发各的。但奏出来的不是乱音。它们合在一起,成了一个音。一个很大、很沉的音。”
顾明棠歪着头想了想:“像什么?”
“像有人在说话。”沈听澜低声说,“七个人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
顾明棠没听懂,但她觉得听澜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她蹲在瓦片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沈听澜又弹了一段。
这一次,她听出来了。宫弦在震的时候,商弦也在震。商弦震了,角弦跟着动。角弦停了,徵弦又起来。七根弦彼此呼应,像是七个脾气不同的人,在慢慢地学会对话。
顾明棠忽然笑了。
“听澜姐姐,你的琴在吵架。”
沈听澜抬头看她。
“跟裴照野和映雪姐姐吵架一样。”顾明棠掰着手指头,“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天,最后还是会一起吃饭。”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琴弦。宫弦安安静静的,像是不好意思。
“也许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裴照野和江映雪去镇上采买。
温辞列了单子:黄芪、当归、川芎、白芷,还有几样常用的伤药。顾明棠加了单子背面:桂花糕、糖炒栗子、蜜饯果子、胡饼。裴照野看了单子,嘴角抽了抽:“你这是采买还是进货?”
“都买。”顾明棠理直气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塞给他,“剩下的给你和映雪姐姐买酒喝。”
裴照野愣了一下,转头看江映雪。江映雪把银票接过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走吧。”
两人出了弦歌台,沿着城西的小路往镇上走。深秋的风凉飕飕的,路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江映雪裹了一件浅青色的披风,头发用银簪绾着,走在裴照野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裴照野穿了一件深色短打,双刀没带,只别了一把匕首在腰后。他今天没戴发冠,只用布条草草扎着,额前垂下来一绺。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两边看,像是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江映雪问。
“看有没有不长眼的。”
“在洛阳城西,谁敢不长眼?”
“那可不一定。”裴照野哼了一声,“上次那个卖胡饼的老王,不是还说你偷了他的葱花?”
“我什么时候偷他葱花了!那是他记错了!”
“那你买葱花的时候给了钱吗?”
“……给了一文钱,他卖三文,我拿了一文钱的货。哪里不对?”
裴照野看着她,嘴角抽了抽,最后没忍住,笑出声来。江映雪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两个人走在梧桐叶铺满的小路上,一个笑,一个骂,骂着骂着又笑。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裴照野去药铺买药,江映雪去点心铺买桂花糕。两人约好了在镇口的茶摊碰头。
裴照野买完药出来,路过茶摊,听见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洛阳城西那七个,最近回来了。”
“哪个七个?”
“就是那个‘七弦’啊。宫弦、商弦、角弦、徵弦、羽弦、少宫、少商。七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厉害。”
裴照野脚步顿了一下。他靠在茶摊旁边的墙上,没过去,听着。
“那个宫弦最厉害,说是弹琴能杀人。长安那边有人传,她一个人弹了一曲,三十个锦衣卫全倒了。”
“真的假的?”
“谁知道真的假的。但反正长安那边现在都知道‘七弦’这个名字了。说他们跟当年太子案有关系。”
“太子案?那不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吗?”
“对啊。所以朝廷那边好像有人盯上他们了。”
裴照野听到这儿,没再听下去。他拎着药包,快步走到镇口。江映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怎么这么久?”
“没什么。”裴照野接过一包点心,看了一眼,“桂花糕买到了?”
“嗯。还买了糖炒栗子。”
“走,回去。”
江映雪看了他一眼。她认识裴照野三年了,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什么时候是装的。
“你听见什么了?”
裴照野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再说。”
两人原路返回。路上裴照野没怎么说话,江映雪也没逼他。但走到弦歌台门口的时候,江映雪忽然停下来。
“裴照野。”
“嗯。”
“不管听见什么,咱们七个人一起扛。”
裴照野看着她。她的浅青色披风被风吹起来,头发里落了一片梧桐叶,但她没去管。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很亮。
“知道了。”他说。
他伸手,把她头发上那片叶子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大步进了院子。
江映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耳朵尖红了一点。
晚饭的时候,裴照野把听来的消息说了。
七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沈听澜抱着琴,靠在廊柱上。陆星沉坐在她旁边,肩上还缠着药布。温辞把碗筷摆好,顾明棠坐在他旁边。谢无衣照例站在最外围,靠着药房的门框。
裴照野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朝廷盯上我们了。”江映雪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平。
“准确地说,是盯上听澜了。”温辞说,“太子案的事,她手上那几封密信,迟早会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
“传就传。”裴照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们七个人,还怕他们不成?”
“怕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防住是另一回事。”江映雪瞪他,“你上次在落雁坡受了伤,陆星沉肩膀上那一刀,再偏一寸人就没了。你跟我说不怕?”
裴照野噎住了。
沈听澜一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搭在宫弦第七徽上,没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密信已经交给陈修远了。他递上去,上面怎么处理,我们管不了。但有一件事我能管。”
她抬起头,看着六个人。
“如果朝廷要动我们,不会只是锦衣卫来。他们会找借口。通敌也好,谋反也好,总得有个罪名。”她顿了顿,“我们不能等到他们上门。”
“那你想怎么办?”江映雪问。
沈听澜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震了。
“主动查。”
“查什么?”
“当年太子案的知情人,除了沈行舟和赵承恩,还有几个。赵承恩只是个执行者。真正下命令的人,还活着。”她看着他们,“我要在朝廷动手之前,找到那个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个人是谁?”温辞问。
“不知道。但沈行舟应该知道更多。”沈听澜说,“明天我再去一趟落雁坡。”
“我陪你去。”陆星沉开口。
沈听澜看着他肩上的伤。
“你伤还没好。”
“能走。”
沈听澜没有拒绝。她看着陆星沉,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沈听澜又坐在屋顶上。
温辞端着茶上来,递给她。她接了,喝了一口。
“温辞。”
“嗯。”
“你怕不怕?”
温辞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院子。裴照野和江映雪在屋里拌嘴,顾明棠趴在石桌上打瞌睡,陆星沉靠在门框边闭着眼,谢无衣在药房里整理瓷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怕。”他说,“但怕也得往前走。”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呢?”他问。
沈听澜低头按了一下琴弦。
“我九岁那年,从长安城跑出来的时候,也怕。”她说,“但我爹把我推进书箱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下去。’”
温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活下去。”他说,“我们都活下去。”
沈听澜端着茶碗,没再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院子里,顾明棠趴在石桌上,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她看见温辞和沈听澜坐在屋顶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笑了笑,没出声,又趴回去睡了。
药房里,谢无衣把最后一个瓷瓶摆好。他看了一眼药架最里面那层,桂花糕还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他关上门,没点灯,靠着门板坐了一会儿。
裴照野的屋里,拌嘴声停了。江映雪坐在床边,把今天买回来的点心一块一块摆好。裴照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映雪。”
“嗯。”
“不管怎么样,你站我后面就行。”
江映雪的手停了一下。
“谁站你后面。”她说,“我站你旁边。”
裴照野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继续摆点心,没看他。但他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行。”他说,“站旁边。”
那天晚上,弦歌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沈听澜的屋顶还亮着一盏小灯,琴弦在风里轻轻地震着。
七根弦,一根接一根。
像是七个不同的人,在慢慢地学会说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