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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归途 回洛阳的路 ...

  •   出长安城那天,天没亮。

      七个人从西市的窄巷里出来,绕过朱雀大街,从南门出了城。陈修远给他们备了一辆旧马车,车厢不大,但能坐人,也能藏东西。车夫是个哑巴,五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赶车稳当。他是陈修远的老仆,跟了三十年,信得过。

      沈听澜坐在车厢里,琴搁在膝上。顾明棠缩在她旁边,抱着弓打瞌睡。温辞坐在对面,药箱搁在脚边,手里捏着一卷医书,但半天没翻一页。裴照野和江映雪坐在车辕上,一人一边,看着路两旁的秋色。陆星沉骑着马走在马车侧面,重剑裹着麻布背在身后。谢无衣坐在车尾,背靠着车厢板,黑衣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像一片贴在车上的影子。

      出了城,官道两旁全是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马车碾过去,叶子碎成细末,飘起来,又落下去。

      “好看。”顾明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比洛阳的梧桐好看。”

      “洛阳的梧桐也好看。”温辞说。

      “都好看。”顾明棠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温辞哥哥,你以前来过长安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长安的银杏好看?”

      温辞想了想:“书上看过。”

      顾明棠撇了撇嘴:“书上看的不算。你要自己来看才算。”

      温辞看着她,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把医书合上,搁在药箱上,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银杏叶落得正密,漫天都是金色的碎片,落在车窗上,落在车顶上,落在江映雪的肩头。

      江映雪捡起肩上的叶子,看了看,随手别在了裴照野的发冠上。

      裴照野正在打盹,被她一碰,猛地睁开眼:“干什么?”

      “给你戴花。”

      “什么花——”裴照野伸手去摸,摸到一片银杏叶,愣了愣。他瞪了江映雪一眼,但没把叶子摘下来。他转过头,继续看前面的路,耳朵尖红了一点点。江映雪忍着笑,把脸别到另一边去。

      马车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停在官道旁的一个驿站。驿站不大,三间房,一个马厩,院里有一棵老榆树。驿丞是个胖乎乎的汉子,见来了客人,赶紧迎出来。

      “客官住店?有上房,刚收拾出来的——”

      “三间。”沈听澜跳下马车,说,“不,两间。男女各一间。”

      驿丞看了看这七个人,愣了一下。一个清冷的姑娘,一个沉默的剑客,一个张扬的刀客,一个灵动的姑娘,一个温润的医者,一个背弓的小丫头,还有一个黑衣裹身的瘦削少年。他张了张嘴,没敢多问,赶紧去开房。

      晚饭是驿站的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配几个杂面馒头。七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顾明棠饿了,抓起馒头就啃,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她左右看了看,发现谢无衣面前什么都没有。

      “无衣哥哥,你不吃?”

      “不饿。”

      “你每次都不饿。”顾明棠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吃。不吃晚上胃疼,温辞哥哥说的。”

      谢无衣看着手里的馒头,沉默了一息。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裴照野和江映雪又开始拌嘴。裴照野嫌白菜太咸,江映雪说咸了你别吃。裴照野说我就吃,江映雪说你吃就别嫌。裴照野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江映雪说我什么时候讲过理。温辞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弯,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白菜夹了一筷子给顾明棠。顾明棠接过来,冲他眨了眨眼。

      陆星沉坐在沈听澜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馒头。他吃得很快,但每咽下一口,都会看一眼沈听澜,确认她在吃。沈听澜吃得很慢,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她今天话很少,比平时更少。

      陆星沉忽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跟驿丞要了一碗热水,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喝点热的。”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刚好。

      “谢谢。”

      陆星沉没说话,坐回去继续啃馒头。

      那天晚上,七个人分了男女两间房。女间里三张床,顾明棠占一张,江映雪占一张,沈听澜一张。顾明棠非要跟江映雪挤在一起,江映雪嘴上嫌弃,但还是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顾明棠钻进被子里,抱着江映雪的胳膊,很快就睡着了。江映雪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抽手,就这么让她抱着。

      沈听澜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闭着眼,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琴搁在枕头边。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三个字。

      “活下去。”

      父亲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把这三个字留给她。他知道她会来。他一直知道。

      沈听澜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出声。

      第二天早上,出事了。

      马车刚出驿站半里路,走在前面的陆星沉忽然勒住了马。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后面停下。

      “怎么了?”裴照野从车辕上跳下来。

      陆星沉没说话。他看着前方的官道。路两旁的银杏林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没有。风把落叶吹得沙沙响,但树叶声底下,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密,像脚步踩在落叶上。

      “有埋伏。”谢无衣从车尾站起来,声音很平,“二十个。不,三十个。在前面林子里。”

      沈听澜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她看着前方的林子,手指按在琴弦上。

      “冲我们来的。”

      “赵承恩的人?”裴照野手搭上刀柄。

      “不像。”谢无衣眯了眯眼,“比赵承恩的人厉害。脚步很轻,都是练家子。”

      温辞把顾明棠从车上拉下来,护在身后。顾明棠拉开弓,箭搭上弦。江映雪跃上车顶,蹲着往前面看。

      沈听澜站在队伍前面,抱着琴。她的青灰色劲装被晨风扬起一角,乌木簪绾着的头发一丝不乱。她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

      “他们冲我来的。密信的事,走漏了风声。”她的声音很稳,“我留下,你们走。”

      裴照野第一个骂出口:“放屁。”

      江映雪从车顶上翻下来,站在沈听澜旁边:“听澜姐姐,这话你说了不算。”

      陆星沉重剑出鞘,挡在沈听澜前面。他没说话,但一步都没退。温辞把顾明棠拉到后面,药箱放在地上,左手捏着银针。谢无衣从袖子里摸出三个瓷瓶,拧开瓶塞,一字排开。

      沈听澜看着他们。

      “你们——”

      “别说了。”裴照野双刀出鞘,刀身映着银杏叶的金光,“打吧。”

      林子里的黑衣人冲出来了。

      三十个人,黑衣蒙面,手里全是短刀,脚步极轻,像一群贴着地面滑过来的影子。他们阵型散开,分三路包抄,一路冲沈听澜,一路冲马车,一路绕后断退路。

      裴照野迎上第一路。双刀翻飞,绯红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劈翻两个,踹翻一个,刀背拍在第四个的肩上。他的刀很快,但这些人比赵承恩的人难缠。他们不跟他硬拼,三个人缠住他,不让他脱身。

      陆星沉重剑横扫,拦住了绕后的那一路。他一剑劈下,对方短刀去挡,刀断了。第二剑横扫,连人带刀拍出去。但对方人多,两个人从侧翼绕过来,短刀直取他腰侧。他侧身闪过,重剑回转,挡开一刀,另一刀擦着他胳膊过去,划出一道血口。

      江映雪跃上马车顶,袖中暗器连发。银针飞出去,专往手腕脚踝上招呼。三个人手腕中针,短刀落地。但对方阵型没乱,他们改变了策略,开始三人一组,一人挡,两人攻。江映雪的暗器不够了,她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把银针,捏在手里,没舍得放。

      温辞护着顾明棠退到马车后面。顾明棠拉弓,一箭射中一个黑衣人的小腿。那人跪倒,但没倒,拔了箭继续往前冲。顾明棠再射一箭,射穿另一个人的袖子。她箭筒里的箭不多了。

      谢无衣站在马车侧面,手里的毒瓶倒了一个,又倒了一个。粉末融进风里,冲在前面的几个黑衣人开始咳嗽、流泪,脚步慢了下来。但后面的人绕过他们,继续冲。

      三十个人,只剩十个。

      但这十个,是最厉害的十个。

      沈听澜看着他们冲过来。她的手按在琴弦上。宫弦第七徽。她拨了。铮——一声,极低,极沉。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捂住耳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是商弦,角弦。她又拨了两下。五个人倒了。但剩下的五个人,分了两路,一路冲她,一路冲马车。

      裴照野被三个人缠着,脱不开身。陆星沉被两个人拖着,重剑劈出去,一个人倒了,另一个扑上来。江映雪暗器用完了,从车顶上跳下来,摸出短刀,近身肉搏。温辞把顾明棠推到马车后面,自己站在前面,左手银针,右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把短匕。他不会打架。但他站着。

      谢无衣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话,黑衣贴着地面滑过去,像一道烟。他冲到马车前面,抬手,两枚毒针飞出去,正中两个人的脖颈。那两个人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剩下的三个人,分了一个去挡他,两个继续冲沈听澜。

      沈听澜的手指按在宫弦上。她还有一根弦没拨。少商。最韧的那根。她按下去,压到底,松开。弦回弹,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嗡鸣。那声音不像琴声,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冲过来的两个人同时捂住头,跪倒在地。

      但第三个人,从侧面绕了过来。

      他刀尖直指沈听澜的后背。

      陆星沉看见了。

      他劈开缠着他的两个人,转身,脚步快得像一道残影。重剑太远了,他来不及。他直接扑过去,挡在沈听澜身后。

      刀扎进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没有倒。他反手抓住刀身,用力一拧,刀断在肩膀里。然后他用另一只手,一拳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仰面倒下。

      沈听澜转过身。

      她看见陆星沉肩上插着半截断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染红了玄色劲装。他站得很稳,眼神很平。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星沉——”

      “我没事。”他说,“你继续。”

      沈听澜看着他肩上的刀。她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宫弦第七徽。然后她拨了。铮——那一声极响,极沉,像是从地底下炸开的。剩下的人一个个捂住耳朵,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裴照野冲过来,把最后两个黑衣人踹翻在地。江映雪从车顶上跳下来,跑到陆星沉身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刀,脸色白了。

      “温辞!”

      温辞已经跑过来了。他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取出银针和药布。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发白。

      “坐下。”他对陆星沉说。

      陆星沉坐下了。他靠着马车轮子,肩上还插着半截刀。温辞把刀拔出来,血涌出来,他迅速用银针封住周围的穴道,敷上止血散,缠上药布。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额头上全是汗。

      顾明棠从马车后面跑出来,蹲在陆星沉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递到他嘴边。

      “星沉哥哥,你吃。”

      陆星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块糕。他没有接。

      “我不饿。”

      “你每次都不饿。”顾明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每次都这样。”

      陆星沉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接过那块糕,放进嘴里。很甜。

      沈听澜站在马车前面,抱着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一道血痕。宫弦按得太重了。她抬头看着陆星沉。他靠着车轮坐着,肩上缠着药布,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稳。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星沉。”

      “嗯。”

      “你为什么不躲?”

      陆星沉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

      “我爹说,做人要有始有终。”他说,“我站你前面,就要站到底。”

      沈听澜看着他,没有再说。她从袖子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活下去”三个字,笔迹遒劲,纸页泛黄。她把纸折好,收回去。

      “我们一起活。”她说。

      陆星沉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他们没赶路,在官道旁的一处破庙里歇了脚。温辞给陆星沉重新处理了伤口,又给裴照野胳膊上那道旧伤换了药。江映雪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给了顾明棠,自己饿着肚子睡下了。谢无衣守在庙门口,一夜没合眼。

      沈听澜坐在陆星沉旁边,抱着琴。她没弹,就抱着。月光从破洞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星沉。”

      “嗯。”

      “到了洛阳,我给你买驴肉。”

      陆星沉看了她一眼。

      “好。”

      沈听澜低头按了一下琴弦。宫弦第七徽。那根弦震了。很轻,很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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