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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修) “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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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今晚是郡守府大公子裴玄策的接风宴。
裴玄策中了今科状元,从京城回来,满城官绅都来道贺。
前院灯火通明如白昼,丝竹管弦混着笑闹声一直传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
叶青梧照料的三公子裴玄安刚满一岁多,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
这是他进府半年来第一次见府里这样大的阵仗。
小厨房从午后就开始煎炒烹炸,油香肉香顺着风飘过来,把裴玄安引得哼哼唧唧地扭动,缠了他整整一下午。
好不容易把裴玄安哄睡了,另一个奶娘周氏接了手看着,他才得空来大厨房这边添补些汤水。
奶水要足,光靠那几口饭不够,府里每日给奶娘另备一盅下乳的汤。
他今日来迟了,好在伙夫还给他温着一碗。
伙夫见他来了,从灶上端出那碗温着的鲫鱼汤,又给他添了半碗米饭,从旁边扣着的碗里夹了两块炖得酥烂的猪蹄搁在饭上,往灶台边一搁:“叶奶娘趁热吃,这猪蹄是拿通草煨的,下奶最好,府里专给你留的。今儿事忙,趁热吃。”
叶青梧道了谢,又喝了口热茶,身上才有了几分暖意。
吃完放下碗,又拿油纸包了两块蒸糕,往回走。
穿过游廊拐角时,听见前院的喧哗渐渐散了。
宾客三三两两往外走,笑语声混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青梧不愿跟客人照面,便退到廊柱后头的暗影里,打算等人过去了再走。
他原本不叫叶青梧。
十八岁之前,他叫叶清,是清河县赌坊后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少年。
整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在赌鬼父亲叶老六的呵骂声里烧水煮饭、浆洗衣裳、替人跑腿换几个铜板。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病死了。
叶老六从此更加嗜赌,把家里能当的东西全当了,连叶清母亲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没留下。
叶清十五岁那年,叶老六输红了眼,要把他卖到城南的小倌馆去。
叶清跪在地上磕得额头流血,被对门卖豆腐的孙婆子撞见,抄着擀面杖把叶老六打出门去,骂了整整三条街。
那之后叶老六消停了两年。
倒不是良心发现,实在是叶清长大了,能去码头扛包、去粮行扛麻袋,每月挣的钱虽少,总比卖儿子一次性的进项细水长流。
变故发生在叶清十八岁那年的春天。
先是胸口胀痛,像有东西在里面顶着,碰一下都疼得钻心。
叶清以为是搬货时撞伤了,去药铺买了贴伤膏,不管用。
后来痛感渐渐消了,换成一种沉甸甸的胀,连带着衣裳料子摩擦都难受。
直到某天清晨,他赤着上身用井水擦洗,忽然看见胸前居然沁出了湿痕,乳白色的水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他吓得魂飞魄散,拿布巾死死按住,半天不敢松手。
他谁也不敢说。
这症状一旦开了头便再没停过。
每日清晨醒来,里衣前襟总是洇湿一片,擦净了过几个时辰又沁出一层薄薄的。
他只能趁叶老六不在家时偷偷烧水搓洗,洗完了就晾在自己屋后檐下那根竹竿上,跟寻常人家洗晾衣裳没什么两样。
他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只剩下惊惶和憔悴。
那日叶老六输光了最后几个铜板,醉醺醺回来翻箱倒柜找东西当。
叶清拦了一下,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衣襟扯开了半边。
叶老六盯着他胸口湿透的里衣,浑浊的眼珠子越瞪越大,一把扯开他的衣裳,看见那渗着乳白汁水的胸膛,愣了好半晌,猛地后退两步,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你他娘的是个什么怪物?”
叶清趴在地上,把衣裳拢紧,一声不吭。
叶老六在屋里来回踱步,手指头哆嗦着指他:“老子养了你十八年,你给老子养出这么个……这么个玩意儿?你、你——”
他忽然顿住,浑浊的眼珠子里浮起一种叶清再熟悉不过的光,那是赌徒看见翻本机会时的贪婪。
那之后叶老六有十来天没回家。
叶清只当他又泡在赌坊里,也没多想。
直到某天傍晚,叶老六揣着一套女人的衣裳回来,往叶清面前一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换上。”
叶清没动。
叶老六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来,在叶清眼前晃了晃。
“郡守府三公子缺奶娘,我托了十几层关系才搭上线。人家要身家清白的。你爹我赌名在外,明着说你是我的闺女,自然不成。可你那死去的娘不是有个远房表姐在乡下么?我托人使了银子,那边肯认你,就说你打小身子弱,你娘怕养不活,把你送去了表姐家寄养,如今表姐病死了,你孤身一人投奔来,清清白白一个孤女,谁查得出底细?卖身契一签,五十两银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全是贪欲,“五十两银子,够老子翻本了。”
叶清抬起头,声音嘶哑:“你疯了。”
“我疯了?你个怪物,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给老子挣过几个钱?现在倒好,产奶了,天生的奶娘胚子,不卖你卖谁?”
叶老六蹲下身,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清儿啊,你听爹说,郡守府是什么人家?你进去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爹过苦日子强。再说了,你如今这样,码头扛包你敢脱衣裳?粮行扛麻袋你敢出一身透汗?大夏天的捂得严严实实,旁人看着不奇怪?你迟早得露馅,到时候被人当怪物打死,不如趁眼下换几个钱,还能有条活路。”
叶清盯着那张卖身契,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立卖身契人叶氏,因家道艰难,将亲生女叶青梧卖与裴府为奶娘,得银五十两。日后若原主备银赎身,许其赎归,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他的目光在“亲生女”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只觉得可笑。
他明明是男儿身,却要被当成女儿卖出去,就因为他身上长了不该长的东西。
他最终签了字,按了手印。
叶老六拿了银子当天就去了赌坊,叶清——不,从那天起他叫叶青梧。
清河县只是郡下辖的一个小县。
叶老六把他卖进郡守府时,搭了半日的驴车才到郡城。
他被郡守府的管事婆子领进后门。
那婆子早收了叶老六托人递的银子,验看时只捏着他下巴端详了两眼,又隔着衣裳在他胸前按了按,觉出奶水是有的,便点了头:“倒是个齐整孩子,就是瘦了些。好好养养,奶水足就行。”
说罢领他到下房,指了个浴桶让他自己洗涮,又扔下一套奶娘统一的青布衫裙,在门外头等着。
于是叶青梧便如此成了奶娘。
喂奶都在自己屋里关起门来喂,小公子抱在怀里,衣裳一解便喂,旁人只瞧见个背影。
头一回喂时他紧张得手都在抖,侧着身子拿背对着门,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好在小公子只顾埋头吃奶,吃饱了便睡,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旁的奶娘聚在一处比奶水多少、说自家孩子胖瘦时,他从不接话。
旁人只当他性子闷,也不来多问。
他照料的裴玄安是郡守裴崇年过四十才得的幼子,嫡出,生母是郡守续弦的周夫人,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叶青梧每日喂奶、换尿布、哄睡,小公子倒也好带,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笑。
圆滚滚的脸蛋贴在他胸口时,那股奶香气偶尔会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个寻常奶娘。
攒钱赎身的念头从第一天就扎在心里。
郡守府给奶娘的月钱是二两银子,包吃包住,衣裳四季各两套。
叶青梧每月领了银子就藏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一文也舍不得花。
府里逢年过节、主子生辰、小公子满月周岁,都有赏钱或赏物。
奶娘们人人有份,他从不推辞,转头也一并塞进暗格里。
半年多下来攒了二十两,离卖身契上写的赎身银子五十两还差得远,但总算有了盼头。
他甚至连路怎么走都想好了。
出了郡守府后门往东走三条街,有个车马行,花几钱银子就能搭上去南边的骡车,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活一回。
那些客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笑语声也低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寒暄。
叶青梧在廊柱后头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边彻底没了人声,才从暗影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偏院走。
夜风把残余的酒气吹得七零八落,廊下挂着的羊角灯被风吹得晃悠悠地转,光影在地面上忽长忽短。
他走得急,步子却轻,心里记挂着屋里的裴玄安。
周氏虽是个稳妥人,可小公子夜里认人,醒了不见他怕是要闹。
他摸了摸袖子里揣的两块蒸糕,还是温的,想着回去若是裴玄安醒了,就拿糕掰碎了哄一哄。
他步子快,不多时便离了前院的灯火。
四周暗下来,只剩月光铺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海棠花开得正盛,夜风一过便簌簌落下来。
有几瓣沾在他肩头和发间,他也顾不得拂,只加快了脚步。
正走到抄手游廊的转角处,冷不防斜刺里撞出一个人来。
叶青梧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身避开。
来人脚步虚浮,一身青色锦袍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
腰间玉带松了一半,衣襟上沾着酒渍和几片落花。
他一手扶着游廊的栏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上头,微微仰着头。
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见一张极年轻俊朗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直削,薄唇被酒色染得殷红。
那双半阖的眼睛在听见脚步声时徐徐睁开,瞳仁黑沉,深若寒潭,醉意虽浓,锋锐却不减分毫。
正是今晚接风宴的正主,郡守府大公子裴玄策。
叶青梧对裴玄策没什么印象。
他进府时裴玄策已经去京城赶考了。
府里上下提起大公子都是满口称赞,说大公子才貌双全、性情端方,是裴家最出息的儿子。
今日倒是在前院遥遥望过一眼,那时裴玄策被众人簇拥着,锦衣玉冠,意气风发,举杯间言笑自若,满堂宾客都围着他转。
可眼前这个裴玄策与方才判若两人,玉带歪斜地挂着,锦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额角散下几缕碎发。
叶青梧垂下眼,往旁边让了让,打算绕过去。
他步子刚挪动,裴玄策便直起身来,玉带上挂着的佩环叮当一响,长腿一迈,竟正好挡在他面前。
“你是哪个院的?怎么这时候还在外头走动?”
叶青梧低着头,视线落在他被酒渍洇湿的衣襟上,声音压得又轻又稳:“奴婢是照料三公子的奶娘,正要回自己住处去。大公子醉了,奴婢去前头叫个小厮来扶您……”
他说着便要侧身走开,手腕却猛地被人攥住了。
裴玄策的手极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烫在他腕骨上。
叶青梧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心口突突地跳起来。
“大公子,奴婢是三公子的奶娘,不是您院里的……”
“奶娘?”
裴玄策低头看着他,唇角微弯,“胡说,奶娘都是三四十岁的嬷嬷,哪有你这样……这样年轻的。”
他凑近了些,酒气混着一种清冽的松木香扑了叶青梧满脸。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叶青梧被他攥着手腕拉近距离,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大公子,您喝醉了,奴婢去叫人来……”
裴玄策笑了一声,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柔软,但随即又被酒意冲散了。
重新看向叶青梧时,迷惑又浮上来:“你先说你是哪个院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叶青梧知道跟醉汉讲不通道理,索性闭了嘴,趁裴玄策低头的间隙抽回手腕,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风声骤起。
裴玄策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他膝弯,竟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悬空感让叶青梧下意识抱住裴玄策,浑身僵直,压低了声音怒道:“大公子!您做什么!放我下来!”
裴玄策充耳不闻,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游廊深处走,脚步出奇地稳当。
叶青梧不敢大声喊叫,怕惊动府里其他人。
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真闹出动静来,传进老爷夫人耳朵里,他一个奶娘半夜被大公子抱在怀里,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只能攥着裴玄策的衣襟低声急道:“大公子!奴婢是三公子的奶娘!您醉了,您认错人了……”
裴玄策那张脸被酒气蒸得泛红。
眉梢微微拧着,唇抿成一条线。
偏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钉在叶青梧脸上,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
“我离府大半年,院里添了什么人我一概不知。你越是说不是,我越觉得是他们趁我不在塞进来的。不然你躲什么?你怕什么?”
叶青梧简直气结。
裴玄策抱着他穿过一道垂花门,又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海棠。
叶青梧认出这条路。
是往大公子从前住的长风院去的。
他拼命挣动双腿,可裴玄策的臂膀铁箍一般,他挣得满头是汗也挣不开分毫。
裴玄策皱了皱眉,叶青梧以为他要放手了,谁知他只是把怀里的叶青梧抱得更紧些,脚步反而更快了。
长风院的院门虚掩着,裴玄策一脚踢开,抱着叶青梧穿过院子,径直走向正房。
廊下挂着的灯笼晃悠悠地亮着,照见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还有石阶上薄薄一层青苔。
裴玄策踩过花瓣,踏上石阶,用肩膀撞开房门,回身一脚把门踹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门闩落下,把外面的一切声响都隔绝了。
叶青梧被放在一张宽大的榻上,后脑勺磕在引枕上,不疼,但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往榻里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裴玄策站在榻前,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
他动作很慢,因为喝了酒,手指有些笨拙,玉带扣解了两回才解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踢掉靴子,锦袍也褪了一半,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和线条利落的肩颈。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那张俊朗的脸半明半暗,黑沉的眼睛始终盯着榻上的叶青梧,里面有某种沉甸甸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叶青梧抬头的瞬间正对上裴玄策俯身压下来的影子。
裴玄策单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探过来,指尖捏住他束发的银簪。
“别——”
叶青梧偏过头,声音里压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意。
裴玄策抽掉那根银簪,看着他散下来的头发乌黑柔亮像一匹缎子,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得更近,呼吸里的酒气混着松木香拂过叶青梧的耳廓,声音哑而轻:“我就说……哪有这样好看的奶娘。”
叶青梧浑身绷紧,一只手护着自己胸前,一只手抵上裴玄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理和滚烫的体温。
他用力推了一下,手腕却被裴玄策反手攥住,指腹压在他腕间的脉搏上,又热又重。
“大公子……您看清楚……”
叶青梧偏着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力的克制和压不住的慌张,“奴婢只是三公子的奶娘,不是您院里的婢女……您醉了,奴婢去叫管事嬷嬷来……”
裴玄策的动作顿了一瞬。
叶青梧以为他听进去了,正要趁热打铁继续解释,却见裴玄策那双醉意深浓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唇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奶娘?”
裴玄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散漫,似乎觉得有趣极了,“奶娘又怎么了?你既签了契进了裴家的门,便是裴家的人。裴家的人,自然就是我的人。”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叶青梧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含混地笑了一声:“我的人……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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