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草》晞风欲眠

1、第 1 章 他想看，当

　　“可以了可以了，再打就死了。”

　　人迹罕至的巷道里，一个十八九岁左右的学生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男生，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同伴看了地上蜷缩得涨姿势穿山甲一样圆的人，两手指夹出嘴里的烟头，灼热的一端狠狠碾在穿山甲脏脏的手臂上。

　　那人喉中呜咽一声，身体害怕地抖了抖，挣扎着躲开灼热烫人的烟头。

　　同伴用力向下摁着他的肩膀，不允许他躲开，那烟头的火星就在皮肤上被碾碎熄灭。

　　那人痛得惊呼出声，长久的呻吟在几人狰狞的狂笑声中显得格外的微弱，可怜无助。

　　他就连痛呼都没什么力气。

　　“方酥，”同伴扔掉摇头，嗤笑一声，“你真是天生的贱骨头，活该你受欺负。”

　　几人出了气，勾肩搭背地走了，路上闲聊着待会儿还去哪里吃喝拉撒。

　　方酥闭着眼睛，烟头的火星留下的痛感并没有随着几人的离开消失，依旧十分疼痛，小小的一块地方，存在感却极其强烈。

　　他身上的伤口和疤痕不止这一处，被衣服遮住的后背，烫伤、刀伤和拳头砸出来的淤青，遍布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现在都觉得，没死是因为他命大。

　　“咔哒，咔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他跟前。

　　他们又回来了吗？为什么这么安静？

　　方酥睁开眼，率先看见一双看起来极其昂贵的运动鞋。他缓慢地抬头，率先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暗夜里，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深不见底，像深渊。

　　那双黑眸的主人与它如出一辙，面无表情，正垂着眼打量他，一言不发，矜贵又冷酷。

　　没来由地，他拽住这人干净无比的裤子，这是他以前从来不会有也不敢有的动作。

　　因为他经常遭到别人的唾弃，这种行为在别人和在他看来，都是在自取其辱。

　　也许是烟头太痛，又或许是他已经身处泥潭，所以产生了报复心理。他想把别人拽进来，把高高在上的人拽下云端和他一起坠进泥潭。他想看，当他们和他处于同一个境地的时候，会不会也如他一般狼狈可笑。

　　“求你……帮帮我。”

　　他脏兮兮的手指紧紧捏着这来人的裤脚，露出他觉得恳求和怯懦可怜的神情，来引起别人对他的同情心。

　　“帮帮我……好吗？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泪水从他的眼角流出来，他的眼眶盛满泪水，但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真哭还是假哭。

　　那人还是无动于衷。

　　他在想什么？

　　视线里一片模糊，方酥看不清他的神情，嘴里不断地哀求着：“我真的无处可去了，帮帮我好吗？求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停留这么长的时间，这要是放在以前，放在其他人身上，他们早就在他抓上裤脚的下一秒将拳头打在他身上迫使他放手了。
　　他们还会骂一句：“呸，真贱啊，露出这副表情来恶心我。还敢拿脏手来碰我？看我不弄死你。”
　　然后对他拳脚相踢。

　　够了，真是够了。这人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他是木头吗？

　　他哭了很久，眼眶和鼻尖都泛起粉红的一片。
　　方酥慢慢地松开了抓裤脚的手，擦了擦自己眼睛，视线终于恢复清明，那人依然垂着眼睛看他，连动作的都没变，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酥自讨没趣，慢慢地扶着墙站起来。

　　“不好意思。”他没什么情绪地说，语调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仿佛刚才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的人不是他一样。

　　月亮依然还高高地挂在天上，池塘水中只是它的倒影，他拽了半天，池塘水中的月亮都没有出现半分涟漪，更何况真正的月亮。

　　方酥转过身，扶着墙慢慢地往回走。

　　“不是说没有地方去吗？”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说道。
　　方酥停住，然后慢慢地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那个人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那双眼睛依旧冷酷。

　　“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方酥呆愣住了，轻声喃喃。

　　那个人转过身，冷漠地丢下一句：“没有地方去就跟我走。”

　　方酥跟着他走了，手脚不听指挥，而他又在出神，于是身体短暂地听命于那个人的指令。

　　等被人塞进了一辆轿车的后排座椅里，他才反应过来。
　　“我……是要跟你回家吗？”他六神无主地开口，嗓音里满是怀疑与震惊。

　　演过头了吗？

　　不是啊，他以前都是这样演的，手是那样抓的，哭也是那样哭的，分毫不差，没有多余的动作。
　　为什么这次会这样？
　　想了很久，他把这样的结果归咎于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有人一眼就能识破他的虚情假意，有人显然是个冤大头。
　　面前的人就是后者。

　　在他前面十九年的人生里，他只碰见过前者，他游刃有余，然而这次却碰到了后者，他没有经验，于是恍然无措。
　　他沉默以对，与刚才的人天差地别。

　　车子进了一座名贵的小区的地下车库，他跟着对方下车。进了电梯，看见对方摁下五十三层的按钮。
　　五十三层……
　　他从来有上过这么高的楼层。
　　玩过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在想什么？”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在想怎么逃跑。

　　“我……”他支支吾吾，看着电梯越升越高，“我突然不想去你家了……”

　　“不是说没有地方去？”那人笑了一声，“难道你在骗我？”

　　他笑了。

　　方酥看着他心想：他笑起来真好看，嗓音也很好听。

　　“……不是。”他怯懦地说。

　　叮——

　　方酥听见这声音，下意识抬头去看指示屏，上面显示“53”的数字，电梯门在下一秒打开。

　　“出来。”那人说。

　　方酥跟着他出了电梯。

　　这是一梯一户的房子，那人出了电梯，走过一道宽大空旷的走廊，停在一扇住户门前。

　　方酥以为他要输入密码，很自觉地瞥开头不看，结果耳朵听见地“嘀”地一声，门开了。

　　指纹锁。

　　方酥愣了一下，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蠢，就这么轻易地去了别人的家，毫无安危意识。

　　他看着不像坏人。
　　他安慰自己。

　　“进来。”那人冷声说。
　　方酥被那声音冷得抖了一下，慢吞吞地跟进去。
　　“拖鞋在这里，换上。”
　　方酥换上鞋。
　　“坐。”
　　方酥坐在沙发上。

　　“自己清理伤口。”
　　那人提了一个家用药箱过来，放在茶几上。随后离开了客厅，方酥看见他进了一间房间，咔嗒一声锁上了门，这大平层的装修很简单，隔音也很好。

　　他进了那间房间之后，客厅彻底寂静下来，如果方酥不发出声音，客厅有人和没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那扇门开了，那人走了出来，穿着睡袍，胸口微微敞开，露出优越流畅的肌肤线条。

　　“去洗澡。”他说。

　　像是命令的语气。

　　不过方酥已经习惯了——因为比这还过分和难听的语气他听过无数遍。
　　与它们相比，这语气简直友好得过分，更何况，他还把他带回了家，让他上药。

　　“我……我没有衣服。”方酥轻声说。

　　“那就光着。”

　　“……”

　　方酥没敢应声，他不确定这人是不是在逗他，毕竟以前他常常遇到那种用开玩笑的语气来伤害他的人。
　　他的脚步慢下来了，他缓慢地往浴室挪，心里在等着那人改口，可是那人久久都不开口，终于在他踏进那扇屋门的时候，听见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里面有件新的睡袍，你洗干净了再出来。”

　　方酥在心里松了口气。

　　“好……好的。”

　　*

　　他仔细地洗了很久，大概半个钟头过去之后，他才慢吞吞穿衣服。

　　这时浴室门被人敲了几下。

　　“什……什么事？”

　　敲门声停止，那人静了几秒，方酥走过去，从里面打开门，里面的白气争先恐后地冲出去，扑在那人身上，那人皱了皱眉，很快转瞬即逝。

　　方酥没发现他的异样，面前的人很高，高出他一个头左右，他微微抬起脸，轻声问：“怎么了，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那人面无表情地说，转过身往外走，“洗了那么久，我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对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面条。

　　看见他出来，对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看了他一眼，说：“过来吃面。”

　　又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

　　但方酥神情自若，看着碗面轻轻地咽了一下口水，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他吃了没两口，对面起身，他嘴里的面还没咬断，就慢慢嗦着，眼珠跟着对方的动作转。

　　两人对视。

　　“吃完了就直接去客房睡，”他指了个方向，“碗放着不用洗，会有人来清理打扫。”
　　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他说：“你还在上学吗？”

　　“在宁城大学上……大二。”方酥慢吞吞地说。

　　“看不出来。”那人说，不知道是在打趣他看起来年龄小还是他的胆子小。

　　“明早八点我送你去上课。”

作者有话说

谢谢追读，这篇可能会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