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欲》谲兮

1、残窗 夜，

　　夜，深了。

　　连片楼宇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五楼的阳台，男人倚着栏杆抽烟。淡蓝色的烟圈，慢慢悠悠地散开，融进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充斥着烟草气息的鼻腔忽然混入了尖锐、刺鼻的味道。起初男人没在意，但那种味道越来越浓，顺着通风井飘上来，压过了香烟的味道。

　　他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把烟举远了些，低头往楼下扫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浮着一团晃动的橘色亮光，和别家冷白的室内灯光完全不同，一缕薄烟正从窗框缝隙渗出来。

　　楼里安安静静，听不见呼救声，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响动，可男人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随手把还没燃尽的烟按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身走出家门，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轻轻响着。他停在402的门前，犹豫再三，还是抬手敲响了门。
　　“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道加重了些，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房间里依旧死寂，焦糊的气味比刚才在阳台闻的更清晰。他贴着门板，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祥的预感沉到心底。他后退一步，拿出手机拨通消救署的上报专线。

　　另一边，沈嵬的车正行驶在这条街上。坐在后座的勘员季尧揉着眼睛，哈欠打到一半，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沈哥，我刚躺下不到40分钟，被窝都没捂热。什么案子非得大半夜折腾我们？”
　　和他并排坐着的颜汐也一边跟着低声附和，一边把防护手套从包里翻出来：“可不是，好不容易轮到个能睡整觉的夜班，干嘛把我们半夜薅起来，我还以为今晚能安安稳稳待到天亮。”

　　尽管抱怨，但手上动作没停，该清点的设备也一样不落。

　　沈嵬坐在副驾上，手指捏着刚打印出来的传唤通知单，头也没回，语气平淡：“紧急传唤，旧案卷证鉴存疑。”话音刚落，车载电台的联动播报突然响起，冰冷的机械声音砸进车厢：“泰和公寓402，刚刚接到火情上报，消救署扑救员已经奔赴现场。同步移交到刑勘支队勘验。”
　　沈嵬当即向上报备，临时变更任务，赶往泰和公寓。

　　车内鸦雀无声，季尧率先打破了寂静：“402，就是那个我们要传唤的地方？”
　　沈嵬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黑的街道上：“本来是传唤问询，现在改成火场主勘了。”

　　刚才那点抱怨，一下子沉了下去，车里再也没有人说笑，只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辖区的巡勘员过来对接：“沈主勘，报案人在警戒线外侧，需要叫过来做笔录吗？”
　　沈嵬点头：“我来问。季尧，颜汐，你们两个穿戴装备，准备进现场。”
　　“好的，沈哥。”

　　沈嵬走到警戒线外侧。
　　“你就是报案人？”
　　“是的，先生。”
　　“叫什么？”
　　“孟…孟磊。”
　　“不要紧张，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告诉我。”沈嵬拿出便携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孟磊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他说自己在阳台抽烟，闻到了一股怪味，低头看到四楼冒火光，就下楼去敲门，结果怎么呼喊，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门敲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觉着要不是没人，要不是出事儿了，就上报了。”孟磊回忆当时的死寂，不禁后颈发凉。

　　“你敲门的时候，门板烫吗？听到里面有什么异响吗？”
　　“门板有点儿温热，也不算太烫。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吓人。”

　　沈嵬一条条记下：“之前有没有见过402的住户？近期有没有看见这户有过访客？”

　　“很少。这户住着一个女人，我印象里她总是独来独往，早出晚归的。我碰到过两三次，别说最近了，我印象里也没啥人找过她。”

　　他停顿片刻，终于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
　　“那个……先生，今晚402到底住没住人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我看那火儿也不算小。如果有人，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拍门的动静，安静得离谱。

　　“而且我住楼上这么久，平时很少能见到这户的人。今晚起火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甚至都怀疑，这屋子是不是根本没人住？”

　　沈嵬握着笔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眼前的报案人。夜色压在他眉眼，神情冷静克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据我的了解，屋内有人长期居住。”他语气平稳，字字清晰，“至于你说的起火全程无动静，正是我们需要核查的重点。”

　　问完最后几个问题，沈嵬合上笔记本。“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问询，会联系你，保持通讯畅通即可。”

　　孟磊点点头，心绪复杂地跟着巡勘员离开。

　　沈嵬转身走向单元楼下，望向四楼漆黑的窗口。

　　很快，消救署的扑救员快步走出单元门，摘下防护头套：“沈主勘，明火已经全部扑灭，无复燃隐患。房门为内部反锁，无外力撬动、破坏痕迹。过火核心区在客厅中央，屋内仅一名女性住户，已无生命体征。”

　　沈嵬神色沉定：“起火点初步判定？”

　　“初步排查排除电路、电器、燃气意外故障。”扑救员语气严肃，“现场太过干净，结合密闭门窗、内锁房门，大概率是人为起火。具体细节，需要你们刑勘支队进行核验。”

　　“收到。”

　　凭着这么多年侦勘的经验，沈嵬心底第一时间生起的是怀疑。他不会轻易认定这就是自杀。火场假象太多，密闭房间、安静无呼救，看着像主动赴死，却也有可能是被刻意布置出来的表象，一切都要等看过现场物证，才能下判断。

　　沈嵬转头看向已经穿戴好全套勘验装备的两名勘员：“进场勘查。”

　　“收到，沈主勘。”

　　勘员们戴好防护口罩与手套，快速整理物证采集工具。

　　楼道里残留着淡而沉闷的焦糊气味，层层漫上来，裹挟着深夜的凉意。惨白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在身后次第暗下。

　　一纸深夜紧急传唤，本是为了找证鉴司鉴司长谢文，核实旧案卷里存疑的鉴定记录。可命运错位，等他奔赴而来，只剩一室余烬，和一场无人呼救、无人知晓的寂静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