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逐峥》向向成

29、未寄信札 “滚你大爷

　　后来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拿起信纸。

　　没有预谋，没有择日，只要独处，那些翻涌的念头便催着他落笔。字句零散，不成格局，有时只记下白天瞥见她的一瞬神态，有时是竞速刷题时她张扬的玩笑，有时只是几行理不清的心事，写完了自己也未必懂。

　　他写了一封，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没有送出去。

　　接着又是一封。

　　一封接一封，像被什么附了身，有空就写。薄薄的信纸层层叠叠，慢慢堆起来，在抽屉一角积成小小的一摞。纸边被指尖反复摩挲，磨得微微发毛。这些字只属于他一个人，永远不会交到宋橙烀手上。

　　到了学校，李去浊、李虎宇几人凑过来，笑着逗他，问他最近总走神在想什么。

　　亓昃峥敛去眼底所有沉郁，抬眼，摆出那副惯常的模样，淡淡吐出一句：“神的力量你们不懂。”

　　几人哄笑一阵，只当他又在犯中二，打趣两句便散了。没有人看穿，玩笑那层薄壳底下，藏着的是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心事。

　　傍晚回家，流程照旧。他把写完的作业放到亓父面前，安静站在一旁，听对方审阅、挑拣、逐条数落。等所有话都说完，他才沉默着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隔绝外面的声响，他便又可以拿起纸笔。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

　　这一晚，他写完最后一行字，把信纸和别的一并放好，合上抽屉。他蜷起身子，背靠着冰凉的柜沿缩在床上。闷意从胸口慢慢往上漫，说不清是委屈，是惶恐，还是别的什么更钝、更沉的东西。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点。

　　他怔怔望着那些水渍，心底茫然。

　　“怎么会哭？”

　　他抬手，用手背用力去蹭眼尾，想把泪水擦干净。可越使劲，眼眶的酸涩越汹涌，泪落得更急，止也止不住。

　　手背很快湿了一片。他停下动作，不再擦，就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任由情绪沉沉地裹住自己，像被什么无声的东西一层一层缠紧。

　　从这天起，失眠缠上了他。

　　哪怕夜里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也清醒得厉害。那些写在信里的字句，宋橙烀的样子，心底说不清的疑虑，一遍遍在思绪里来回打转，像困在井底的鱼，撞着四壁游不出去。黑暗漫长，睡意迟迟不来。他只能独自熬着，一直熬到窗外天色慢慢泛出浅淡的青灰。

　　那些信，还在抽屉里一封一封地积着。他不知道它们要攒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写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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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课间，教室像一锅被人搅动的水，喧腾着，浮着光。阳光从窗玻璃上淌进来，铺在课桌上，暖融融的一片，把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场和谁都无关的好天气。

　　宋橙烀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小纸托，指尖捏着两枚刚买的蛋挞，一路轻快地走到亓昃峥的座位旁。

　　她眉眼弯弯，神色明晃晃的，周身都是无忧无虑的松弛，一如既往地耀眼。那种明亮不是刻意为之，是天生的，是从来不知道阴天为何物的人才有的光。

　　“昊子昊子，你吃不吃蛋挞？新开的店，超级好吃。”

　　她微微俯身，抬手晃了晃手里那两枚蛋挞，金黄酥脆的外皮泛着油润的光泽，甜香淡淡散开，像一句不必设防的好意。她眼神亮晶晶的，纯粹，热忱，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亓昃峥原本垂着眸，看桌下那一摞堆叠的书本。闻言，他缓缓抬眼。

　　漆黑沉静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昨夜整夜的失眠，暗自的落泪，写满了满心满纸的心事，那种阴郁和沉闷还沉沉压在他心底，像一层没有散尽的雾。可在看见她的这一刻，那片荒芜阴郁的心底，骤然被一束突如其来的光填得满满当当。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凑过来看热闹的郝焰立刻接了话。吊儿郎当的贫嘴声骤然响起，一下子把两人之间那点安静的空气戳破了。

　　“哎哟——橙姐专门给昊子带吃的？”

　　他挤眉弄眼，笑得一脸八卦，故意把声音放大：“橙姐你怕不是喜欢我们昊子神吧？专门独一份投喂，待遇也太特殊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偷听的同学低低哄笑起来。笑声是轻的，却像细沙，一粒一粒落进他心里。

　　宋橙烀半点不羞涩。眉眼一挑，利落地回头，语气干脆又霸道，带着惯有的泼辣坦荡：

　　“滚你大爷的。”

　　“就是刚好买多了，顺手给他一个而已，少在这儿瞎编排。”

　　她随口怼完，压根没把那句玩笑放在心上，转头又把蛋挞往亓昃峥面前递了递，神色坦荡自然，丝毫没被旁人的玩笑搅乱分寸。

　　“快拿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全程，亓昃峥只是静静坐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模样，看着她明媚坦荡的眉眼，看着她轻轻巧巧地把所有暧昧的玩笑驱散干净，像掸落衣上一粒尘。

　　心底积攒了整夜的酸涩、茫然、自卑与偏执，在这一刻又悄悄沉下去，密密麻麻地发酵、拉扯。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带来的光亮暂时压住了，压在更深、更暗的地方，安静地等着下一次翻上来。

　　她的世界永远阳光普照，热闹温柔，从不会因为一句玩笑、一点牵绊而泛起半分波澜。

　　只有他。困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困在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里，困在只属于自己、无人知情的汹涌心事里，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熬。

　　他伸手，接过了那枚蛋挞。

　　指腹触到纸托的一角，温的。那点温度从指尖漫上来，薄薄一层，散得很快，几乎来不及留住。

　　宋橙烀压根没把教室里那句调侃搁在心上。

　　她把蛋挞成功塞进亓昃峥手里，看他乖乖收下，心里还美滋滋的，暗自觉得自己办了件顶好的事。分享美食，造福同学，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大方又善良，一整天的天色都因此亮了几分。

　　下午放学，夕阳铺得满地金黄，晚风一吹，连空气都松了。她背着书包慢悠悠晃到校门口的小吃摊，闻到那股浓郁的烤肠香气，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

　　摊位烟火缭绕，铁板上的烤肠滋滋冒油，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星子溅起来，落在铁板上，噼啪作响。

　　她快步走上前，嗓音清脆：“姨姨，两根烤肠加辣！”

　　“好嘞！”摆摊的阿姨手脚麻利地应声，熟练地夹起两根肠，按在铁板上。

　　阿姨抬眼笑着打量她，熟稔得不行：“又是你啊小姑娘，天天放学准点来。”

　　宋橙烀弯着眼睛笑，语气轻快又俏皮：“嗯呐，姨姨你这么眼熟我啊？”

　　阿姨被她逗笑，一边翻烤着烤肠，一边打趣：“那必须滴啊，也不看看这学校门口是谁的天下，你可是我这儿的常客小名人咯。”

　　烟火热气裹着甜味和辣味，晚风温柔，人声喧闹。一切都热腾腾的，像活着本身该有的样子。

　　宋橙烀撑着摊位柜台，晃悠着双脚，笑得肆意又灿烂，眼底满是无忧无虑的光亮。

　　她拿着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烤肠，咬下一口，香辣酥脆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满足地眯起了眼。

　　她的日子永远热烈，松弛，满是烟火与温柔。简单的美食就能填满所有快乐，纯粹又明亮。

　　而此刻，教学楼的走廊里，亓昃峥站在窗边。

　　他静静望着校门口那个鲜活跳动的身影。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她站在人间的烟火里，笑得毫不费力。

　　指尖还残留着蛋挞淡淡的甜香，一整天了，那点味道都没有散尽。可心底依旧是化不开的闷。

　　他看着她肆意开心，肆意热闹，看着她轻而易举就拥有万丈光芒。那光是真的，热闹也是真的，只是隔着遥遥的距离，照不到他这里来。

　　他和她的世界之间，横着一整条他走不过去的黄昏。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淡得几乎透明，像谁随手贴上去的一层影子。他看了很久，久到校门口那个身影已经融进暮色里，再也分不清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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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宋橙烀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傍晚的教室，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晚风穿过敞开的窗，带着夕阳残余的温热，轻轻扫过一排排空课桌。四下安静，只剩窗外细碎的喧闹，像隔着水传过来的。

　　宋橙烀叼着半根烤肠，指尖捏着另一根，热气犹存，辣酱刷得满满当当，一路蹦蹦跳跳跑回教室。心里忽然冒出十足的玩性，只想好好逗一逗那个闷沉沉的亓昃峥。

　　她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

　　少年整个人伏在课桌上，双臂叠着垫住脸颊，脑袋埋得很深，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趴着，像是睡着了。

　　午后延续下来的失眠，把他熬得浑身乏力，精神恹恹，提不起半点力气。索性趁放学教室安静，趴在桌上小憩片刻。

　　宋橙烀放轻脚步，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他桌边，屏住呼吸，乖乖蹲下身子。

　　她微微歪头，凑近了些，细细打量他的脸。

　　少年眉眼清隽，睫毛又长又密，温顺地垂落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晦暗和失眠留下的疲惫。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肤色偏冷白。安静趴着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乖软单薄的味道，像一张被人随手搁在桌上的旧稿纸，薄得透光。

　　她盯着看了好几秒，仔细确认他眼睫的微动，悄悄看穿了他根本没熟睡。

　　其实亓昃峥全程清醒。

　　他能清晰听见她轻快的脚步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烤肠香辣气，感受到身前笼罩下来的一小片阴影。他察觉得到女孩蹲在桌前，小心翼翼偷看自己的那点可爱心思。心底悄然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温柔慢慢地漫开，像一小片水面被风推皱。只是浑身疲惫沉沉压着，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压住嘴角，静静任由她打量。

　　确认完毕，宋橙烀瞬间收起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压低声音，带着笃定的嚣张开口：

　　“就知道你这个孙子没睡！”

　　亓昃峥耳尖微动，依旧趴着没动。

　　宋橙烀抬手晃了晃手里那根滋滋飘香的烤肠，香辣气直直往他鼻尖钻，语气大方又随意：“吃不吃烤肠？刚买的，加辣顶配。”

　　温热的甜味与辣味萦绕在鼻尖。他心底那点空闷，被这缕烟火气轻轻填满了一角。喉结微滚，嗓音带着一丝刚醒似的低哑，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吃。”

　　他应声的瞬间，宋橙烀立马挑眉，手腕飞快一扬，把那根香喷喷的烤肠举得远远的，故意吊他胃口。

　　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坏笑着逗他：“哎？——想吃是吧？”

　　少年终于微微抬了抬眼皮，漆黑的眸子静静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安静等着她把烤肠递过来。

　　宋橙烀玩心大起，得寸进尺，拖着长长的调子，戏谑道：

　　“想吃饭，先喊干妈，喊了就给你吃。”

　　他看着她，没说话。眼底那点被逗弄出来的、极淡极淡的暖意，浮在常年的荒芜之上，像冬夜结冰的湖面，忽然被人凿开了一个小孔，底下有水光一闪。

　　也只是一闪。

　　晚风从窗口进来，吹动她垂落的发梢，也吹动他桌上那摞摊开的试卷边角。黄昏正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亓昃峥抬着眼，漆黑的眸定定望着她。

　　少年原本恹恹松弛的眉眼微微僵住，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又掺进一点被捉弄后的无奈。

　　他没生气，也没反驳，就那样静静看着蹲在桌前、一脸坏笑的宋橙烀。

　　晚风从窗外进来，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把那股烤肠浓郁的辣香一并送来。

　　宋橙烀举着手，把烤肠伸得远远的，挑眉催他：“快喊啊，不喊不给吃。”

　　几秒安静的对峙。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放下。

　　亓昃峥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点哑：

　　“干妈。”

　　宋橙烀当场愣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逗他，以为他会冷脸躲开，或者干脆不搭理。她甚至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压根没料到，他真的会乖乖顺着她的玩笑开口。

　　她眨巴两下眼睛，举着烤肠的手都忘了收回，笑意卡在脸上，有点错愕，又莫名好笑：“卧槽？？你、你还真喊啊？”

　　亓昃峥抬眸看着她。眼底浅浅的，全是纵容，没有半点抵触。

　　他很累。失眠整夜的沉乏还压在肩上，连骨头缝里都是倦的。可心里却在她鲜活的玩笑里，一点点变软，像冻土被一缕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暖风拂过，表面微微地、几不可察地融了一层。

　　只要是她的恶作剧，他都愿意接。

　　宋橙烀没再继续逗他，忍不住笑出声，老老实实把烤肠递到他手边。

　　“行行行，给你给你。”

　　她蹲在原地，看着他抬手接住烤肠，指尖碰到温热的纸袋，动作轻缓。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冲淡了他整日笼罩的阴郁。那点光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握纸袋的指节上，落得恰到好处，让他看起来短暂地、像是眉头松了。

　　宋橙烀撑着下巴看他，心里只觉得这人今天怎么格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