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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城南的夏天 城南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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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市的夏天,蝉鸣声能把人的耳朵吵聋。
韩星落五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她蹲在自家院子的矮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快化了的草莓味棒棒糖,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停在隔壁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男人,穿着整齐的衬衫,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跟这个满是矮墙和老槐树的街区不太搭。
然后她听见了吉他声。
从那辆还没卸完货的货车后座里,飘出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像是有人在拨弄琴弦,还没弹成调子,只是一下一下地拨着,每一根弦都单独响了一声。韩星落听不懂那是什么,但她觉得好听。比幼儿园老师弹的风琴好听。
她踮起脚,扒着矮墙往隔壁看。
一个男孩从车里跳下来,怀里抱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吉他。他比韩星落高出一个头,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书包。他站在货车旁边,抬头打量了一下新家,表情没什么变化。
韩星落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喂——”
男孩转过头来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她两秒,开口说:“姜宇。”
这是韩星落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后来她才知道,姜宇的爸爸是外交官,工作总是要到处跑,所以姜宇也跟着到处搬家。城南是他们暂住的地方,至于住多久,谁也说不准。韩星落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外交官”,也不懂什么叫“到处跑”。她只知道隔壁多了一个会弹吉他的哥哥,而她再也不用一个人蹲在矮墙根底下吃棒棒糖了。
姜宇话很少。
韩星落第一次去他家玩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地板上调吉他的音。她蹲在旁边看,看他拧一下琴头的旋钮,拨一下弦,再拧一下,再拨一下。她看不懂,但她很有耐心地蹲着,两只手撑着下巴,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猫。
“你在干什么?”
“调音。”
“调音是什么?”
“让吉他唱得准。”
韩星落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它现在唱得不准吗?”
姜宇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低沉的一声。然后又拨了一下最细的,清脆的一声。他看着她,说:“你听,这两个声音合在一起,要像一个人说话一样和谐,才好听。”
韩星落认真听了半天,点了点头。其实她没听懂,但她觉得姜宇说什么都对。
那天下午,姜宇弹了一首歌给她听。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只记得旋律很慢,像是春天下午的阳光,一点一点铺在地上。她听着听着就困了,靠着沙发脚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姜宇的外套,而他还在弹,换了一首更轻的曲子。
韩星落六岁,姜宇七岁。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
城南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砖墙,墙头爬着牵牛花。每天早上七点半,姜宇会站在韩星落家门口等她。韩星落总是磨磨蹭蹭的,有时候鞋带没系好,有时候书包拉链卡住了,有时候纯粹是因为她赖床了。但姜宇从来不催她,就靠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安静地等。
等她终于冲出来的时候,他会把书合上,说一句“走吧”,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里。
韩星落是个话多的孩子。一路上她能说个不停,从幼儿园里谁抢了她的蜡笔,到昨天晚饭妈妈做了什么菜,再到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姜宇大多数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但韩星落知道他在听,因为他会在她说到激动处的时候放慢脚步,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因为太兴奋而绊到石头。
那时候城南有一条小河,从他们上学的路旁边淌过去。河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放学早的时候,姜宇会带着韩星落在河边坐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吉他——那是一把旧旧的木吉他,琴身上有几道划痕,是他爸爸在他六岁生日时从东京带回来的。
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弹,韩星落就蹲在河边翻石头找小虾。
“宇哥哥,你以后想干什么?”
“做音乐。”
“做音乐能赚钱吗?”
“不知道。”
韩星落把一只小虾捧在手心里,凑到他面前给他看。小虾在她手心里蹦来蹦去,痒得她咯咯笑。笑完了她又问:“那我以后干什么?”
姜宇看了她一眼。“你想干什么?”
韩星落认真想了很久。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唱歌跑调,跳舞也一般,画画只会画太阳和房子。但她很喜欢坐在姜宇旁边听他弹吉他,喜欢他弹琴时微微皱眉的样子,喜欢他偶尔抬头对她笑一下的样子。
“我想一直听你弹吉他。”她说。
姜宇弹琴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但韩星落没注意到,因为她又跑回去翻石头了。
七岁那年秋天,学校办文艺汇演。姜宇被老师安排上台弹了一首曲子。韩星落坐在台下第一排,两只手攥着椅子边缘,比台上的人还紧张。姜宇穿着白衬衫,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他弹了一首韩星落没听过的歌。旋律一开始很轻,像是清晨的雾,慢慢地铺开,然后渐渐明亮起来,像太阳穿破云层。韩星落听不懂音乐,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涨的,酸酸的,让她想哭。
弹完之后,全场鼓掌。姜宇站起来鞠了个躬,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韩星落身上。
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韩星落忽然拉住姜宇的袖子,很认真地说:“宇哥哥,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歌手的。”
姜宇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弹琴的时候,”韩星落努力找词,“像在发光。”
姜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自己那根旧旧的吉他背带重新整理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那如果我真的成了歌手呢?”
韩星落不假思索:“那我就当你的经纪人!”
“经纪人?”
“嗯!”她用力点头,虽然她其实不太清楚经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但她觉得那一定是一个可以一直待在歌手旁边的工作,“你当歌手,我当你的经纪人,我们说好了噢!骗人是小狗!”
她伸出小拇指,在姜宇面前晃了晃。姜宇看着那根短短的手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
“好。”他说,“说好了。”
那年冬天,姜宇的爸爸接到了新的调令。
韩星落记得那天特别冷,她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妈妈掀了她的被子说“隔壁姜叔叔家要搬走了,你不去送送宇哥哥吗”。她愣了三秒,然后光着脚就跑出了家门。
她跑到隔壁的时候,那辆白色小货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姜宇的爸爸在往上搬箱子,姜宇站在车旁边,背着那把旧吉他,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
韩星落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要走了?”
姜宇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哪里?”
“釜山。”
“釜山远吗?”
“……有点远。”
韩星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像是这样就能把他留下来。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涕也跟着流了出来。
“你别走。”她说。
姜宇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脸。擦完了脸又擦鼻涕,动作很轻。
“你当歌手了,一定要让我当经纪人噢。”她抽抽搭搭地说,声音含糊不清,“说好了噢。骗人是小狗。”
姜宇把纸巾塞进她手里,站起来。他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弯的,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兜在里面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说好了。”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韩星落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大的声音。货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她想起妈妈说,不能追车,危险。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白色货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从河边吹过来,很冷。
韩星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上面还残留着那天勾手指时的触感,温温的,轻轻的。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握得很紧。
那年她七岁,他八岁。
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