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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游乐场的 ...

  •   游乐场的旋转木马还在转,彩色的灯光一圈一圈地晃着,像极了姐姐发梢上跳动的阳光。

      我站在过山车下面,仰头看着那扭曲的钢铁轨道伸进灰蓝色的天空。江砚已经坐上去三次了,每次下来都拽着我的袖子说:“哥,你也试试嘛,一点都不可怕。”

      我摇头。我有恐高症,站在三楼阳台往下看都会腿软,更别说这种会在空中翻转的玩意儿。江夏——我姐姐,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三支冰淇淋,分给我和江砚。她笑着说:“别逼你哥了,他胆子小。”

      “我才没有。”我低声反驳,咬了一口冰淇淋,甜得发腻。

      江砚比我小两岁,但从小比我高半个头。他总爱捉弄我,却也最护我。学校里有人喊我“娘娘腔”,他冲上去就跟人打了一架,回来鼻青脸肿地说:“哥,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

      江夏比我们都大。她像妈妈一样照顾着我们,给我们做早饭,替我们洗校服,在爸妈加班的时候哄我们睡觉。她的手总是暖的,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那天下午,江夏说要带我去买些文具。江砚本来也要跟,但他说约了同学打游戏,就没去。

      “那你在家乖乖的。”江夏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江砚不耐烦地躲开,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这是我和江夏最后一次单独出门。

      街角的那家文具店在马路对面。我们走在人行道上,江夏挽着我的胳膊,说着下个月学校的文艺汇演,说她要帮我挑一件好看的衬衫。阳光正好,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发狂的野兽。我愣住了,脚像被钉在地上。

      “小辞!”

      江夏挡在了我面前。

      我听见刀刺入身体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她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但我看见了血,那么多血,从她后背涌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毛衣。

      “跑……快跑……”她转过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小辞,快跑啊……”

      我迈不动腿。我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我伸手去拉她,她倒在我怀里,那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血浸湿了我的校服,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后来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护士来给我换衣服,我推开了她。

      妈妈冲进医院的时候,高跟鞋跑丢了一只。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跑过来抱住我:“没事小辞,没事小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医生出来摇了摇头。妈妈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出声。

      我看见了江砚。

      他站在走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的脸黑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像刀,比刺进姐姐身体里的那把刀还锋利。

      他在恨我。

      从那天起,江砚再也没叫过我“哥”。

      姐姐走后,家里像塌了半边天。妈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姐姐房间里发呆。她的头发白得很快,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爸爸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是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学校里开始有人议论。“就是他,害死了他姐姐。”“听说本来死的是他,他姐姐替他挡了刀。”“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

      有一次在厕所,几个人把我按在地上。我的头被磕在瓷砖上,温热的血顺着脸流下来。他们骂我是杀人犯,骂我娘娘腔。我蜷缩在地上,想的是江夏。如果是她,她会挡在我面前,她会的。

      但我再也没有她了。

      江砚开始晚归。有时候整夜不回来。他学会了抽烟,身上总带着烟味和酒味。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陌生人。有一次,我在厨房做饭,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你做的饭,姐以前也这么做。”他说,声音没有温度。

      “嗯。”我说。

      他转身走了。

      妈妈是在一个冬天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口停着警车。邻居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辞啊,你妈妈……你妈妈她……”

      我看见了妈妈躺在雪地里的样子。她穿着那件姐姐生前给她买的棉袄,脸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但我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药瓶,空的。

      是她自己吃的。

      我没有哭。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身上。江砚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妈妈身边,用力摇她的肩膀。他哭了,撕心裂肺地哭。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江砚喝了很多酒。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身边是七倒八歪的啤酒罐。我端了一杯热水给他,他挥开了。

      “死的为什么不是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愣住了。

      “姐替你挡刀,妈也是因为你才……你为什么活着?该活的人是她们,不是你!”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我的鼻子,“我恨你,江辞。我恨死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回房间了。我站在原地,热水洒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熄灭。我想起江夏,想起她笑着递给我冰淇淋的样子。想起妈妈抱着我说“没事小辞”。想起江砚在走廊尽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知道他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江砚出门了。他说要去同学家借笔记,几天后才回来。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等他走后,我开始打扫房间。我把地板擦了三遍,把碗筷洗干净放好,把脏衣服都丢进洗衣机。然后我走进姐姐的房间,她的东西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妈妈每周都会来擦灰。我坐在她的床上,拿起她最喜欢的那个兔子玩偶。

      兔子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姐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下午,我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江砚爱吃的。我把饭盛好,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然后我洗了澡,换上姐姐最后一次给我买的那件衬衫。

      我走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烂尾楼在城市边缘,离我家不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我走了两个小时。路上经过江夏出事的那条街,文具店还在,换了招牌。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楼很高,没有电梯。我爬了十八层,走到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衬衫猎猎作响。我走到边缘,低头往下看。下面是一片废墟,堆着钢筋和水泥块。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星星。

      我闭上眼睛。

      想起江砚说:“哥,你也试试嘛,一点都不可怕。”

      我笑了。

      “小砚,对不起。”

      然后我松开了手。

      我死了以后,江砚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他赶到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台子上,身上盖着白布。警察掀开白布的一角,让他辨认。

      他看见了我的脸。我的嘴角还带着笑。

      他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他的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又跌回去。他盯着我,嘴唇在抖。

      “只剩下我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哥……我不恨你了,真的……”

      “你回来好不好……”

      “哥……”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像很多年前那个摔倒了会喊“哥哥抱抱”的孩子。

      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把他抱起来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谁在敲着窗。

      像有人在说——

      开门啊,小砚。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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