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第九局

1、第 1 章 火

　　火车站，凌晨两点。
　　候车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一直在闪，忽明忽暗的，塑料椅很硬，坐久了尾椎骨疼，亓枢把书包垫在腰后，蜷着腿，把校服拉到下巴底下。
　　他没睡。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旧夹克，脚下放着一个蛇皮袋。他看了亓枢很久，终于开口了。
　　“小兄弟，你一个人？”
　　亓枢没抬头。他在看手里那张旧报纸，白天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中缝的填字游戏他做了三分之二，还剩几个空。
　　“嗯。”
　　“你爸妈呢？”
　　“不在。”
　　男人点了点头，他看着亓枢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确实好看，白，干净，睫毛很长，嘴唇没什么血色，在火车站这种地方，这张脸显得不太对劲。
　　“你吃饭了吗？”
　　亓枢抬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填字。
　　“吃了。”
　　男人没再问，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他掰了一半，递过来。
　　“拿着。”
　　亓枢看着那个馒头。
　　他没接。
　　“不用。”
　　男人愣了一下：“拿着吧，我不饿。”
　　亓枢把视线收回报纸，他继续填字，笔尖在报纸上划动，他填得很快，像是做过很多遍这种东西，填完最后一个空，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
　　“谢谢，不用。”
　　男人举着那半个馒头，举了一会儿，最后他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亓枢把报纸塞进书包里，站起来，他背起书包，往候车室外面走，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在走出三步之后，听见了那个男人把塑料袋重新系上的声音。
　　系得很轻，很慢。
　　他没回头。
　　雪下得不大，但很密，他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沿着街边走，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有地方可去，他只是需要走一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有一盏灯，很暗，他走到灯底下，停了一下，巷子深处有脚步声，三个人，从另一头走进来。
　　为首的那个穿黑色运动外套，嘴里叼着烟。他走到亓枢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愣了一下。
　　“哟～”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凑过来，一个弯着腰看，一个直接蹲在亓枢旁边。
　　“我操！”弯腰那个说，“比女的还好看！”
　　“哼，你见过几个女的？”蹲着的那个说。
　　为首的那个没接话，他盯着亓枢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眉骨滑到嘴唇，又往下，停在领口的位置。
　　亓枢站在灯底下，没有动，他把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抬着眼看他们。他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往前。
　　“起来。”那人说。
　　亓枢没动。
　　那人伸手要抬他的下巴，亓枢偏了一下头，那只手抓空，指尖擦过他脸颊。
　　“别碰我。”
　　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那人收回手，站直了，他比亓枢矮，亓枢蹲着的时候没看出来，等他站直了，才发现这人只到自己下巴。
　　瘦，但不单薄，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遮着手腕，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人抬头看着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
　　“长得高了不起吗？”
　　他伸手去拽亓枢的衣，亓枢侧了一下身，那只手从他肩膀上滑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往前一步，停下，转头。
　　“你刚才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巷口唯一的光。”
　　那人没听懂。
　　“所以你刚才被自己的影子绊了一下，你没发现。”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刚才他伸手的时候，确实踉跄了一下，皮鞋在湿地上蹭出一道印子，他皱起眉，还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亓枢已经转过身，走出了巷子。
　　雪落在巷口的地面上。
　　亓枢走了几步，停下来，摸了一下后颈。
　　有点烫。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巷子的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长款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脖颈的一小截皮肤，很白，像是常年不见光，那个人站在灯下，没有动。
　　亓枢看了他两秒。
　　后颈又烫了一下。
　　那个人转过身，走进灯后面的黑暗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亓枢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头发上，落在肩头，化成冰凉的水，渗进校服领子里。
　　他走了一段，停在路边一个关了门的店铺门口，屋檐底下有一小块干的地方，他蹲下来，背靠着卷帘门，把书包抱在怀里。
　　他想起刚才那个巷子尽头的人。
　　黑色长款外套，帽檐压到眉毛下面，下巴的轮廓很窄，皮肤白得不太正常，站的位置是巷子最深处，那盏灯照不到的地方，他没有往前一步。
　　只是站在那里看。
　　他把手伸到后颈，又摸了一下，不烫了。
　　他靠着卷帘门，闭上眼睛，雪还在下，落在屋檐外面的地上，落在路灯底下，落在巷子深处那盏已经看不见的灯的位置。
　　下了一整夜的雪。
　　亓枢没怎么睡，卷帘门底下的那块干地不大，风从两边灌进来，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校服拉到下巴，蜷着腿，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都是被冻醒的，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背上书包，往学校的方向走，路上人很少，偶尔有几辆车从身边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点泥水，他走在人行道最外侧，靠着路边那排绿化带走，像是习惯了贴着什么东西。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他走进去，没有去教室，而是先去了教学楼后面的水房，水龙头拧到了最大，接了一捧凉水咽了两口，胃里空了一夜，凉水灌进去，一阵抽，他扶着水槽缓了几秒，然后关掉水龙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走进教学楼。
　　高二（1）班的门开着，他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是来得早的，趴在桌上补觉，或者戴着耳机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桌面上又被写了新的字，红色的圆珠笔，很大：“灾星”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看了两秒，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旧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擦到一半，橡皮断了，他把断掉的那半截捏在手里，继续擦，红色的字迹擦不干净，剩下一层浅浅的印子，在木桌面上像一道疤，他没再管，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
　　第一节课下课，王耀祖从前面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色卫衣，帽子拉了一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走到亓枢桌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看到了那道没擦干净的红印。
　　他笑了一下。
　　“哎，”他说，“你爸的事，是真的假的？”
　　亓枢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
　　“听说你爸欠了赌债跑了？”王耀祖把笔转了一圈，声音不大，但前排几个人都回过头来听。“那你妈呢？你妈也不要你了？”
　　亓枢写完一道题，翻到下一页。
　　王耀祖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弯下腰，凑到亓枢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昨天晚上睡哪了啊？哈哈哈。”
　　亓枢的笔停了一下，很短暂，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写。
　　王耀祖盯着他看了两秒，直起身，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亓枢的肩膀，力度不小。
　　“行，不问了。”
　　他转身走了。
　　亓枢等他走远，才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他自己刚才用指甲掐的，他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中午，他没去食堂。
　　等人走光了，他才站起来，从后门出去，绕到教学楼后面那片垃圾堆，他蹲下来，翻了翻 ，今天运气挺好，翻到了半包被扔掉的饼干，包装破了，碎屑漏在外面，他把碎屑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胃又抽了一阵，他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教室。
　　下午的课他听得很认真，老师在讲台上讲一道物理题，他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画，他画的是几条线，横的，竖的，像是地图，火车站，废弃院子，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还有一个他偶尔去捡瓶子的废品站，他把这些地方的位置画出来，标了距离，写完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放学的时候，天又阴了。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往火车站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前面路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款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就是昨天晚上巷子里那个人。
　　亓枢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个人也没动，就站在路灯底下，像是在等，雪又开始下了，很细，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秒。
　　亓枢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往前走了几步 ，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停下来，他走得不快不慢，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
　　帽檐底下，那个人也在看他。
　　距离很近，亓枢看到了那半张脸，很年轻，皮肤很白，下巴的轮廓很窄，嘴唇没什么血色，跟亓枢自己的脸，不太一样，但又有点像。
　　他走过去了。
　　那个人没有拦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跟上来。
　　亓枢走到街角，拐弯，又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后颈有点烫。
　　他心里想了一件事，刚才那个人看他时候，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好奇，只是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确认完之后，就放他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不可能只会出现这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