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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五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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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円,买日本。你刚刚停在新加坡了对吧?那是我的地盘,过路费三百,不对,我还有一栋旅馆,你得给我一千二。银行呢银行呢,说了不要开小差……”
高天原里人头攒动,乐声沸腾,舞池外的环形沙发和卡座中间坐满了盛装的女人。茶几上成打的香槟一经温言软语加热,芳香四溢,飘向空中,直叫人头晕目眩,不醉自醉。这是千金买笑的夜晚,既然五十万日元能捧橘右京出道,好像也可以花五千円盘下日本岛。名唤Heracles的银行家芬格尔,从一叠地契中抽出标有JAPAN的那张,沿着光可鉴人的桌面,轻轻推到说话的女孩面前。女孩下巴一点,将地契按照颜色排好顺序,朝着路明非嫣然一笑:“该你啦。”
即使室内常年恒温,路明非依然感到口干舌燥,透不过气来。当然不是因为姑娘的目光,而是他的处境:两小时前,这半大孩子带着满皮箱的现金敲开店门,包下几人整晚的时间,正当他和芬格尔惴惴不安、既害怕又期待之际,却被告知只需陪大小姐玩一盘大富翁;两小时后,他已经囊中羞涩,房产悉数抵押,手边就剩四百,然而前方的地盘已被其余三人瓜分殆尽。走一步,是恺撒的意大利,走两步,是楚子航的中国,走三步,是大小姐的日本……
脱衣麻将都打过,区区出局算不了什么,舍命陪君子而已。不过,这陪的君子可大有讲究:大小姐自然是要赢的,否则他们这女性减压会所就要砸了招牌;师兄与老大之间,也得一碗水端平,亏待了谁都不行。这两人简直把自由一日的精神贯彻落实到了大富翁上,自从给对方送了两回过路费,便暗地里较起劲来,不争出个冠亚军决不罢休。
如今比赛渐入高潮,许多地皮都已垒起层楼,这边你输我八千,那边我输你一万,风云只在旦夕之间。热闹非凡的高天原,唯独这个角落保持安静。路明非的目光从恺撒的紫色真空小西装和楚子航的白衣蓝袴间掠过,再看看大小姐面前那叠纸币,一咬牙,掷出了骰子。
红蓝点数飞速旋转,半分钟过去,终于停下。眼前赫然一个四。不是意大利,不是中国,不是日本,而是命运。谁也不得罪。余下三人松一口气,没坑到他,深感遗憾。路明非搓搓手指,从芬格尔那里抽走一张卡牌,只见红底白字写着:
“前往尼泊尔帕坦古城参加雨神节,寻找失踪的宝石马甲,平息酝酿中的危机,获得龙神的祝福。”
“至少这次不用担心冷却剂渗漏了,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车。”楚子航把折好的地图放进口袋,“如果你想要搞一辆,我也没有意见。”
“我拒绝,钱要花在刀刃上。”恺撒把塑料杯装的Lassi酸奶举到面前,“来一口吗?”
尼泊尔水污染严重,楚子航换到现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街边商店购买瓶装水,准备物资,以应对这没头没脑的失物招领任务,转头才发现恺撒已经在手工美食摊位前排起了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杯结着一层冷霜,撒上奶酪,撒上干果,附赠两枚小勺。问他,这算刀刃吗?他说你花一百尼币,我也花一百尼币,保持账目平衡,怎么不算刀刃?
楚子航递出瓶装水的手缓缓收回:“你就那么肯定我买的东西你也能用?”
“我们是一个团队的吧?团队成员就要互帮互助不是吗?更何况我还是你的キャプテン。”
什么团队,江户牛郎团吗?尊贵的Basara King来尼泊尔进行外事访问了?楚子航叹口气,想起某天夜里,泡在木桶中的路明非幽幽说,师兄你知道吗,蒸螃蟹的时候它会一直往嘴里塞旁边的姜丝,因为螃蟹是一种神经系统很简单的动物,它只是觉得不舒服,以为吃点东西就能好。很难说恺撒喝下这杯酸奶后,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加不舒服。
给座头鲸打工本身已与螃蟹无异,怎料路明非命运卡一抽,直接给他俩扣上了锅盖。上一秒还在高天原,下一秒就被空投到尼泊尔,加德满都市中心,热热闹闹的泰米尔步行街,电线杆共长天一色,游客和摩托车并行。恺撒犹在晕头转向,铃木奥拓已于身后疾驰而来,喇叭滴滴作响,速度丝毫不减,楚子航猛拉恺撒一把,目送微型轿车从行人中间蹭过,飞溅而起的污水溅了半身。透过大敞的车窗,能看见三个女孩挤成一排,人人都抱着鼓鼓囊囊的白色帆布袋,上头绣着尼泊尔传统的“智慧之眼”图案,以及一行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的文字。
他俩仍然套着工作服,一个穿着紫色性感小西装,露出能卧推300磅的胸肌,一个白衣配蓝袴,长长的下摆如同市政清洁工。正想从口袋里寻找手帕,结果却摸出零零碎碎一堆东西:两万日元,五张地契,八颗塑料旅馆,一枚骰子,以及一张字条。
“规则一,在雨神节结束前找到宝石马甲,获得龙神的祝福。”楚子航皱眉,注视着同样从口袋里掏出这些东西的恺撒,“雨神和龙神不是同一位吗?你那张上面写着什么?”
“规则二,随身物品中的日元可以兑换为尼币,地契可以抵押,最终持有现金更多的玩家获胜。获得祝福并决出胜负后,才能回到现实世界。”恺撒像扔垃圾一样把字条叠成小团塞进他的手心,“也就是说,我们中间一定要有人输掉。”
楚子航说你干什么?他说不能乱丢垃圾,即使这里是尼泊尔,也要爱护公共卫生。楚子航说你把所有钱交给我统一支配,我们就能齐心协力找到宝石马甲然后回到现实世界。他说怎么不是你把钱交给我?这些都是我的合法劳动所得,大富翁游戏里一百一百攒下来的,再说了我才是队长……
“我可以跟你耗,”楚子航淡淡地说,“恐怕最后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你也别太自信了,现如今谁还不是苦出身……”恺撒大手一挥,“就算走不了,也可以在这里打工,别忘了我们可是高天原的头牌,况且尼泊尔招聘也不会考你男人的花道……”
他的胳膊抬到半途就被抓住了。涂满丹蔻的指甲,微微打卷的发梢,扑面而来一阵芳香。多么熟悉的味道啊,女人堆里耳濡目染,楚子航几乎能报出那支香水的款式。回过头,只见一幅巨大的中英文招牌:
华都湘府酒楼 WALDO RESTAURANT
正宗湘菜 Chinese Food 豪华包厢 Luxury Room Available
长发及肩的老板娘缓缓放下恺撒的胳膊,说小伙子穿这一身,是要到哪里去啊?她的普通话里带点长沙方言,恺撒这个冒牌河南人还没装好语音包,楚子航倒是完全懂了。在这满耳的尼泊尔语中,忽然出现两句乡音,他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张口就来:我们是大学生,来尼泊尔开学术会议,刚被人摸了钱包,房卡钥匙通讯设备一扫而空,内袋里就剩两万日元,只知道导师要去雨神节,不知道怎么跟他联系,正在等待救援……
老板娘乐了:刚刚出去的几个女孩也是来开学术会议的,她们找我换现金,一点汇率算来算去算不明白,我说中国人不骗中国人,这个零头就算送给你们……楚子航心想,要不是看到她们手里的帆布包我也编不出这样的谎话。学生身份虽然没有半价,但至少可以消除防备之心,获得一些帮助和同情。否则两个奇装异服的风俗业男子出现在街头,其中一人嘴里大声嚷嚷着我是头牌,很可能被遵纪守法的正人君子拒之门外。还想打听几句雨神节的安排,却听老板娘话锋一转,道:我可以借你俩一台旧手机,你俩能不能帮我个忙?
楚子航还没反应过来呢,恺撒便已拍着胸脯一口同意。此人生来一副急公好义没事找事的火热心肠,减压会所的工作经历更增加了他对女性的怜惜。老板娘一愣,没想到比起学生面孔的中国男孩,一口河南话的洋人竟然意外豪爽,不由得对他小西装下呼之欲出的饱满胸肌青眼有加。正当楚子航为恺撒的贞操捏一把汗时,老板娘说,就是因为雨神节呀!今天我们酒楼办婚礼,加德满都附近的道路都堵死了,主持人在外地赶不过来。新人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意大利人,在这儿做外事工作,主持人自然也要中英双语,我看你俩语言过关,衣服也是现成的,稿子给你,对着念,可以吧?
踏进酒楼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大厅连着包厢,包厢连着客房,穿过长长的回廊,从后厨出去,柳暗花明,居然还有一间赌场。亮闪闪的□□霓虹灯照耀老板娘明媚的脸庞:我们这家店已经开了十年了!正宗尼泊尔湘菜,厨师全部长沙空运,一会儿婚礼结束,要不要尝一尝?
恺撒说我以为你会问要不要来一把。老板娘说你俩加起来兜里才四万,还是日元,万一赔了,给我帮忙直接变成替我打工。好心好意一句劝,却凭空激起恺撒的斗志:四万怎么了?有人说你只要带着一块美金去拉斯维加斯,赌单双,每次都赢,连赢二十八次,你就会赢得整座城市——
下午两点钟,他们走出华都湘府,胃袋虽已饱满,囊中依旧羞涩。若不是老板娘高抬贵手,四万变两万,怕也只是眨眼的工夫。恺撒说,我以为你很擅长赌博。楚子航说,我只擅长棋牌类游戏,没想到你要赌的是柏青哥。这里是尼泊尔,不是日本吧?恺撒说我明白,我只是觉得看你吃瘪比赚到钱更重要。
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两人面面相觑,楚子航咳嗽一声,打开从老板娘那里拿到的旧手机,开始浏览推特上关于雨神节的帖子。恺撒喝完杯底的酸奶,自顾自从楚子航的背包里摸出矿泉水,找补道:“你不好奇吗?新宿街头巷尾那么多柏青哥店,还偏偏那么多人去,路明非喜欢朝比奈实玖瑠也就算了,至少还可以脱衣服……”
“按照路明非的说法,那个是手办,不是脱衣人偶。等回到高天原之后你每天都可以使用你的合法劳动所得光顾那家柏青哥店,但是现在多花一分钱,我们可能连帕坦古城都走不到。”
作为一个喜马拉雅山脚下的亚洲内陆国家,尼泊尔的信息在中英文网络上寥寥无几。他们东拼西凑,才搞明白,雨神节是当地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持续时间长达一月,意在祈求风调雨顺。这场庆典从尼泊尔新年中最吉祥的日子开始,到六月中上旬结束,人们组装起高20米、直径4.5米的巨大战车,环绕帕坦古城游行。雨神麦群卓拿主管丰收,据说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湿婆的化身。美丽的战车就像湿婆苦修之地,用两根结实的长藤捆绑支撑,依靠四个实木轮子拉动,以便在绕城时保持平衡。
老板娘说,今天正好是雨神节的最后一天,总统和庇护着皇室的库玛丽女神都会出席终末庆典,祭司也会向民众展示缀满宝石的黑色马甲。相传这是龙神那迦赐给农民的礼物,意在感谢他治疗龙族女王的眼疾,但是农民保管不慎,马甲很快被人偷走。在参加终末大典时,农民发现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马甲,便和那人打了起来。此时,参加终末大典的龙神那迦现身,因为无法判定马甲归谁所有,他决定将马甲供给雨神麦群卓拿,将祝福送给所有人。今天晚上之所以有展示马甲的环节,就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它得到了妥善保管。而根据他们得到的任务情报,此时此刻,宝石马甲已然再次失窃。
“据说雨神节能否顺利举办关系着尼泊尔的国运。1680年,神像脸部的油漆突然脱落,当天尼泊尔马拉王朝国王驾崩;2000年,战车顶部的尖顶掉入人群,发生震惊世界的王室惨案;2015年,战车支架再次脱落,随之而来的大地震摧毁了加德满都谷地。等等……”
楚子航如同汇报工作般列出一串史料,没留神,恺撒已经抢走手机,用OneDrive打车软件拦下两辆摩的。“等你做完文献综述终末大典都结束了,”他一步跨坐上去,风流潇洒,仿佛跃上的不是摩托而是骏马,“不管怎么样,先去帕坦古城的湿婆神庙,对吧?”
“你好像有点紧张,”恺撒回过头来,笑容满面地望着他,“怕摔下去?”
楚子航没有吭声。途经十字路口,摩的大军缓缓停下,和各式微型轿车一起静候交警指挥。盛装打扮的路人从斑驳得看不清黑白的斑马线上走过,扶老携幼,热热闹闹地奔赴终末大典。他抬头四望,总感觉少了什么,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从最繁华的城中心到边缘地带,这座城市居然没有红绿灯。
久闻尼泊尔基础设施落后,建设交通网络的花费,大概远高于几个交警的工资。一路过来,行人车辆从不分流,浩浩荡荡的队伍距离街边店铺也就一臂之遥。由于庆典将至,主干道堵死,出城必须绕行居民区。不到六尺宽的巷子,常常发生会车,狭路相逢,全靠手势和默契。人声、鸣笛、尾气,如同沸沸扬扬一锅粥,然而这也不至于让他紧张。
楚子航的目光从道旁裸露的砖房移开,挪到淤积着塑料袋包装盒的水渠,又跳到前方中巴窗户贴着的赴日打工广告,垂下眼,感受着紧贴小腿的排气管的热度,恍惚之间,想起四岁时候,他所住的老城,也没有红绿灯。
两辆摩的停在帕坦古城入口,示意他们接下来的路需要步行。OneDrive上的车费差不多是100日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两块左右,很适合他们这样囊中羞涩的观光客。楚子航和恺撒同时摸出纸币,连小费都提前商量好了,生怕对方蒙混过关。
穿过一段石板,途经几座佛像,沿着布满手工作坊的街巷,走进烟雾缭绕的古城深处。如果说加德满都的街景酷似九十年代的中国,那么帕坦则如同停留在中古世纪。太阳高高地照在天上,杜巴广场游人如织,白色鸽群在历代国王兴建的红色庙宇之间飞舞,重檐之下,风铃叮当。昔日的皇宫已被辟为博物馆,长长的回廊下坐着闭目养神的老人,耍蛇者赤足徜徉其间,见到恺撒和楚子航,忽将长笛举到唇边。
“什么意思?”恺撒侧耳细听,“他觉得混血种也是蛇?我们应该跟着跳舞吗?”
楚子航诚恳评价道:“你讲笑话的水平不如芬格尔。”
整个帕坦古城的建筑充满了蛇形元素,而蛇恰恰是湿婆的象征。大典将至,为了迎接巡游到此的战车,湿婆神庙对外开放,允许游客参观。然而庙内空间极窄,两人逛了一圈,连任务的逻辑都没摸清,失窃的宝石马甲更是无从找起。这显然不符合楚子航的工作习惯,
可是身在大富翁世界,没有诺玛支援,浑身上下可用的设备唯独一台红米,他也只能耐着性子打开推特,再次开始浏览和宝石马甲有关的信息。
反观恺撒,这着急坐摩的的家伙倒是游客派头十足。席地而坐,左右张望,骰子在指尖隐现,不知想起什么,还问他有没有听过湿婆故事。尽管楚子航的表情是听了也白听,他的态度却是不讲白不讲。一会儿说湿婆住在火葬场,与死亡朝夕相处,代表着毁灭和创世的二重力量,一会儿说诸神和阿修罗翻搅乳海时,湿婆吞下能够毁灭世界的毒药,颈部因此被烧成蓝色,一会儿又说湿婆和自己的好兄弟毗湿奴生过一个孩子。当他模仿知乎体,说到“这位神威无敌却性格孤傲的高冷男神”时,卡塞尔学院的高冷男神正投来漠然一瞥:“我从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扎实的神话学功底。”
“为凑学分选的课,过奖过奖。”恺撒说,“传统婆罗门教神话看重祭祀,湿婆则奉行苦修和出世,又因为住在火葬场边,统率各路鬼怪,而被视作邪魔外道。他与婆罗门教大祭司的女儿萨蒂相爱,这段爱情不得众神祝福,萨蒂跳入火中自尽,湿婆捧着萨蒂的尸体,对人世感到绝望,于是闭上了眼睛。”
印度教中的毁灭并不意味着山崩地裂,而是一切的终结。湿婆的注视赋予了世界存在的意义,而他一旦闭眼,宇宙便会陷入混沌,最终与他同归一体,化为冥想中的灰烬。于是众神聚集,祈求湿婆睁眼,再度关照世界。然而湿婆充耳不闻,独自一人在雪山苦修。爱神来,他便杀死爱神,欲望被抽离,消除了世界运行的一切动力。死神来,他便杀死死神,轮回被消除,一切业报力量都化为虚无。没有了欲、业和轮回,三界也不可能存在。
“直到萨蒂转世成为雪山女神,用湿婆的方式逼迫湿婆睁眼。她奉行更严苛的苦修,更投入的冥想,更决绝的瑜伽。湿婆问,你想要什么赐福?女神说,我想要你做我的丈夫。”
恺撒的期末考可能是口试。一则简单的印度教神话,被他说得婉转动人、曲尽其妙。仿佛迎面吹来雪山的风,向前纵身一跃,世界便要迈入终结。楚子航想起那天从梅津寺町回来,恺撒提议三人去吃宵夜。身体里仿佛下过大雨,坐在四面漏风的24小时拉面摊,湿淋淋的水珠从发梢滴落,一点点滑入后颈。他回忆着副驾驶座那些个人英雄主义气息浓厚的说教,摇摇头,用筷子把两滴油水混成一滴,尝试几次没有成功,才意识到两滴油花间的边界并不存在,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滴……
没有喝醉的眼睛终于聚焦在恺撒身上。然而问出来的话,却与那些暗示擦肩而过:“这门课讲过印度神话和龙族谱系的对应关系吗?湿婆主管毁灭与创造,以蛇为象征,本就和原始崇拜中的龙类很像。他又能化身雨神,相传每年节日开始时,战车附近都会下雨,仪式结束后立刻放晴,当地人称之为神迹,会不会就是海洋与水之王的能力?”
恺撒虽然嘴上不正经,但是注意力并没有分散,始终用镰鼬监测着周围环境的异动。此刻一经提醒,马上反应过来:“你认为那些发生在节日之后的灾难,所谓尼泊尔的国运,其实是龙王苏醒的征兆?也就是说,雨神节能否顺利举办,关系着龙王能否继续沉睡。那么失窃的宝石马甲——”
“就是贤者之石。”楚子航迅速跟紧他的思维,“龙神代表混血种,农民代表人类。关于宝石马甲的故事其实是说,海洋与水之王在诸神的黄昏中身负重伤,沉睡在喜马拉雅山底。混血种和人类联手将龙王封印,或许是为了感谢人类的帮助,混血种赠与他们贤者之石。后来人类内部发生斗争,有一派想要唤醒龙王。于是混血种再度出现,将贤者之石回收,用于加固封印。如今祭司在终末大典上展示宝石马甲,不仅是为了证明封印仍然完好无损,也是为了利用集体欢腾时产生的精神力量,强化炼金矩阵。这才是‘将祝福送给世人’的真正含义。”
莫名其妙的失物招领转眼之间成为对即将苏醒的龙王的精准狙击。只不过,他俩还不知道射击点位在哪里。到底是谁要唤醒龙王?尼泊尔有类似蛇岐八家的组织吗?抑或这里政局动荡,各方势力早就盯上了龙王的力量?最有可能接触到宝石马甲的人是谁,祭司?
楚子航揉了揉太阳穴,虽然长时间盯着屏幕让他眼眶酸涩,薄薄的隐形眼镜好似灼烧一般,但他还是不断滑动手指,努力从TikTok的海量直播中寻找蛛丝马迹。比起落后的基础设施,尼泊尔城区的网络还算不错,至少日常出行会用打车软件,摩的司机也是一边飙车,一边刷TikTok。既然诺玛不在,无法扫描周边环境,那么唯有“附近的人”能够带来最丰富的信息——他负责看,恺撒负责听,蓝牙耳机一分为二,塞进两人的耳朵里。
“你不觉得这个直播间的配乐有些耳熟吗?”恺撒问。
楚子航皱起眉。镰鼬如同生物雷达,本质是捕捉信息。这意味着恺撒能够解析各种波段的频率,无论是声波、电磁波还是网络数据流。一个区域密集的网络活动,会让他“听”到一片无形的、躁动不安的“电子风”,如果精度提升,还能感知到信息背后集体情绪与意念的共振。这就是大家认为恺撒直觉敏锐的原因。但楚子航并没有这样的能力,在他听来,直播间里悠扬的小调,倒像是……
“刚才耍蛇人吹的曲子!”恭喜恺撒在听歌识曲比赛中获得第一名,“蛇没有外耳,但它们能通过腹部感知地面的震动,对耍蛇人身体的摆动和乐器的频率产生反应。不过,想让沉睡在尼伯龙根中的龙王‘听见’这段旋律,还需要一个稳定的能量源和能够放大波动的共鸣腔……”
两人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数百条尼泊尔语编织而成的文字正在直播间中飞速刷新。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依然能够感受到emoji表情和打赏效果中包含的愤怒。截图扔进翻译软件,多与失业、通胀、腐败有关。如果说,终末大典需要借助集体欢腾时产生的精神力量加固封印,那么,这些格格不入的情绪同样构成了天然而不稳定的能量源,宝石马甲将以它炼金术的本质,先把这些混沌情绪转化为可供驱动的纯粹精神力量,再把它们像功放一样注入到笛声的频率中,产生一个强大的共振波。当这个已经被强烈放大的频率传入喜马拉雅山底时,整个尼伯龙根空腔将与这频率发生剧烈的、不断增强的共振,催动整个山脉的轰鸣。这股力量足以撕裂封印,震动龙王沉睡的意志。
这是学院手册中不曾出现的案例:在一个并不具备高端技术的国度,仅仅依靠网络,也能把龙王唤醒。不需要真的“偷走”宝石马甲,不需要接触炼金矩阵,也不需要进入尼伯龙根,只需要一段声波,只需要……一个人!
屏幕中央,女主播席地而坐,唱着他们听不懂的歌曲。轻柔的声音好像小蛇,沿着耳道钻入太阳穴,衔来一片空白的梦境。恍惚间,那张稚气未脱的南亚面孔变得模糊,背后的印度教浮雕则逐渐清晰,孤独的湿婆站在雪山之巅,面对人世,一点点地,闭上了眼睛……
恺撒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别睡。”
体温沿着掌纹水波般扩散,楚子航脉搏一跳,涟漪荡起,醒了。略有些混乱的大脑中,最先恢复的仍然是文献综述能力:“她是上一任库玛丽女神,我在推特上刷到过。”
库玛丽女神是尼泊尔王室的保护神,通常由月经初潮前的女孩担任。这些女孩经过层层选拔,不仅要符合三十二种身体特征,还要通过和水牛头骨共处一室等压力试炼。自从三岁被确立为库玛丽后,女神便不再能和家人见面。她不上学、不玩耍,每天被人抱在怀中,双脚不能接触肮脏的地面。她隐居在庙里,除了仔细甄选的同伴外,和世界全然隔绝,只有在特殊的节日,才能接受民众的朝拜并施以祝福。这段日子将一直持续,直到她的初潮来临,“魔力”消失。退休后她可以保留的,是一枚金币和一件她在任时穿的红色衣服。
“虽然这些年库玛丽女神开始接受文化教育,退休后也能拿到政府补贴,但长期与社会脱节使得她们成年后的生活依然举步维艰。”楚子航用力按了按眉心,仿佛主播的目光还停留在那里,挥之不去,“女神必须选自特定家族,换句话说,她们都是混血种,或许她们的诉求类似于日本的猛鬼众……”
“亲爱的推理大师,你忘记了最简单的一点。如果库玛丽女神像你说的那样缺乏能力,她也就不可能布置出这个共振装置。浑然天成,相当环保,装备部那帮笨蛋真该学一学。”恺撒的声音突然顿住,“等等!我好像听到她在哪儿了——”
黄昏将临,所有游客都聚集到杜巴广场附近,曲折悠长的回廊里,耍蛇者仍在吹笛。白鸽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女孩抬起头,望着远远走过来的外国旅客。听到那个金发碧眼的青年和自己打招呼:“请问,湿婆神庙怎么走?”
直播仍在继续,她不方便回答,只能假装自己不懂英语。然而这外国人既看不懂地图也看不懂脸色,居然就站在那里不走了。没办法,她只好把镜头转向他俩:“能说几句吗?”
所有的直播间都对准终末大典,观众也看厌了,她拉来两个路人,反而吸引流量。于是她问,他们答,她再把他们的话翻译成尼泊尔语,看着评论区如同汛期暴雨般刷新,顺流而下。金发碧眼的那个落落大方,黑发黑瞳的年轻人则不太说话,看他们背包上硕大的中餐厅Logo,以及不谙世事的清澈脸庞,大概率是过来体验生活的外国学生。
“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刚走进帕坦就被迷住了。不过印度教的信仰太复杂,实在看不明白,可以请你陪我们逛逛吗?”
那双碧色的眼睛笑得天真无邪,纯然无害,同时又有一点无赖。黑发的亚洲人大约觉得不妥,递出眼神制止,但是没有成功。女孩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在等人。我们要一起去参加庆典。”
“终末大典就快开始了,”他非但没退开,反而从容不迫地在她身旁的石阶坐下,姿态优雅得像占据自家歌剧院的包厢,“让一位女士独自等待,简直有违绅士风度。说吧,那个人是谁?我很乐意给他上一节守时课。”
“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女孩洁白的牙齿隐没在笑容之中,“我们很久没见了。所以我是一定要等的。”
“你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他说,“你的朋友,是出去远游了吗?”
夕阳照着那头金色的长发,战车已经巡游到此。现任库玛丽女神坐在轿中,八面金柱如同牢不可破的囚笼。女孩说,我小时候被养在庙里,大人告诉我,你不能哭,不能笑。你揉眼睛,信徒最近会生病;你碰了祭品,信徒最近要破财;你左顾右盼,信徒家里会发生争吵;你忍不住发抖,就会有人锒铛入狱;你要是拍手,不管是不是有意,都会有灾祸降到国王头上。
“白天,他们把我管得很严。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他才能来找我玩。一座大庙,又安静又空旷。我们从屋檐上跑过,到希尔顿酒店顶楼看月亮,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我问他,加德满都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好像和我、和我爸爸妈妈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他说,这是一朵绣在打满补丁的加德满都市区表面的花,轻轻一拽,就会掉下。”
“他说,我可以帮你把它撕下来。我望着他,似懂非懂。后来,等我走出大庙,回到爸爸妈妈的家,我才知道,那样的酒店,从正门是进不去的。也许你们可以进去,你这样的打扮,不会被保安拦住。”她打量着欧洲人自如舒展的双臂,仿佛看见了一只停留在此、终将振翅的白鸽,“撕掉也无妨,反正对我们来说,有都没有一个样。我只是想再见见他,我的朋友,我唯一的……同类。”
心里的大石头轰隆隆滚落,反正这两个外国人也未必能听懂。她只顾对欧洲人说话,一转头,才发现少言寡语的亚洲人也已走到自己身边,半蹲下来。“你的朋友是不是——”他的嗓音有些干涩,“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黑色美瞳被手指轻轻一碾,黄金瞳骤然亮起,像猫的眼睛遇到强光那样收拢为缝。扑闪的睫毛掀动一场风暴,那是压倒性的血统优势。女孩怔忡片刻,无法动弹的瞬间,手机直播已被掐断,附近的电磁场发生剧烈抖动,一缕青烟从耳机孔中飘散而出。
恺撒的手仍然虚虚地扶在她肩头,既是潇洒风流,也是无声威胁。“别紧张,”他说,“我们不会为难你。”
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反抗后,女孩反而放松下来。“装成游客来骗人,简直有违绅士风度,”她叹了口气,“你们是王室派来的?”
“我们是两个倒霉的人,路过顺手拯救一下世界。”恺撒说,“你的朋友一旦苏醒,就会引发整个喜马拉雅山体结构的变化,超过十级的地震将触发链式雪崩,吞没整个加德满都谷地。到时候,可不只是撕下希尔顿酒店那么简单。”
“其实我对撕下希尔顿酒店没有特别的兴趣。”女孩顿了顿,“不过它确实不该存在于那里。太奇怪了。”
“但是你的观众有兴趣,不是吗?搞不好哪天,用不着你和你的朋友出手,它也会在大火里化为灰烬的。”
吸血镰可以制造振幅相同、相位相反的高频波动,抵消贤者之石的共振作用,形成一片真空,起到类似降噪耳机的效果;君焰则可以破坏手机内部的电子元件,彻底中断直播。女孩的计划之所以顺利,恰恰在于她躲在TikTok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执行计划。一旦搞懂她的底牌,便可以兵不血刃达到目的。这也是恺撒和楚子航所能找到的最和平的解决方案。
“尼泊尔王室图谋复辟,需要借助你的力量。如果想躲避他们的追查,我可以介绍你去一个地方,”恺撒在背包里翻找半天,翻出一张华都湘府老板娘塞过来的名片,没办法,只好把卡塞尔学院印度分部的地址写在角落,“那里可以给你提供训练,或许也有你朋友的一些线索。”
考虑到目前两人仍是日本警察的通缉对象,他留下了帕西的联系方式。临道别前又折返,找出口袋中所有的现金,一起交给女孩。其中,自然也包括楚子航的那份。楚子航对于这种赔本招生的行为并不赞同,却也没有提出反对——毕竟这也有助于确保游戏公平性,他想,恺撒无论何时都很在意输赢。
远远的,祭司将宝石马甲举过头顶,正中镶嵌的贤者之石在黄昏的光线下闪烁着鲜血般的色泽,如同一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尘埃落定,女孩背靠着湿婆浮雕,神情仍有一丝怅然,她叫住恺撒,问:“你俩是怎么找到我的?”
恺撒侧过身来,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动作也好像在敲门:“听心跳。所有人都是来参加庆典的,唯独你不是。你的心跳声……很孤独。”
雨神节结束了,如期而至的大雨把加德满都浇得透彻。走出坦帕古城的时候,月亮已到了中天,树叶绿油油的,颗颗滚落的水珠,如同洒向人间的星星。
“就算给了她电话,也未必打得通吧。”楚子航跟在恺撒后边,“我们连这个世界里有没有学院都不确定。”
“如果这个世界里没有加图索家族就好了,”恺撒双手插兜,“帕西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不能确定这个大富翁游戏的真实性,但是的确存在通过直播和共振唤醒龙王的可能,雨神和海洋与水之王的关系也值得进一步研究,我们可以把这次的任务看成预警,回去之后,再给执行部提交一份报告。”
真正的组长对这种自作主张的加班要求充耳不闻,他只是停了脚步,站在雨水滴答的树下,回头注视着楚子航:“你不好奇自己的心跳是什么样的吗?”
楚子航看着那些流光璀璨的树叶:“未经许可收集别人的信息,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因为爱人伸出的手降临人间,也不像湿婆会做的事情。”恺撒笑了,他拖长拍子,一边观察楚子航的表情,一边说,“你的心跳……很响。”
楚子航一怔。那个瞬间,他的心跳,自己都能听见。整个身体都成为共鸣腔,酝酿着能使喜马拉雅山柱摧折的能量。又想起库玛丽女神的眼睛,如同穿越了一九九零年的废墟。一九九零年,没有红绿灯的家乡小镇,不通高速的摩托上的城市……别睡,恺撒紧紧握住他的手,仿佛把他从世界的另一边拽过来,别睡。
他微微收紧拳头,好像这样就能攥住掌心的火。大踏步向前,走过恺撒身边。那个人没等来想到的答案,问,你去哪儿?楚子航说现在回华都湘府,还能洗几个夜宵盘子,我俩身无分文,游戏胜负未分,要怎么回去?
“其实你已经赢了。”恺撒神色轻松,把玩许久的六面骰子从口袋中掉出,滚落到楚子航面前,“我可以把自己输给你……你敢要吗?”
(全文完)
注:文中有关印度教神话的部分,参考知乎用户@何赟的文章;拉面摊上楚子航用筷子把两滴油水混成一滴的细节,致敬的是@冉的作品《未竟之事》中我特别喜欢的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