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矣》寐堇思

1、序章 小手在地上

　　树木害怕唯一淌过他的河流消逝，但河流知道，只要有一天能流经树木，他绝不会干涸。
　　———引子

　　透过玻璃，入目是一片淡蓝。偶有几位身穿白大褂的人影飘忽期间，他们无一例外，面前都悬浮着半透明的数据板，眉头紧锁。

　　“嘀，验证通过。”一扇隐于墙壁间的门打开了，一位白大褂走了进去，影影绰绰间，门中传来了小孩子般的嬉笑声。

　　“嗒，嗒，嗒。”
　　三秒后，白大褂的数据板上接收到两条消息。

　　——— “检测到0-1与0-2生长差值大于50%，请快速介入！请快速介入！请快速介入！”
　　——— “系统提示：统计到生长差值大于50%次数累计到达150次。”

　　随着白大褂进入，那扇门逐渐消失在墙中。他穿过几条走廊，途中遇见了他的同事附身耳语了几句。他朝前一瞥，瞳孔骤缩，赫然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警告！警告！检测到0-1与0-2生长差值大于90%，请介入灵场！！！”

　　巨大的红字在白大褂眼前跳动。这是第多少个“0-1”“0-2”？难道，难道又要归入失败序列了吗？失败序列号已经排到几了？

　　没有人知道。
　　或者说，那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数据。

　　*

　　“陆老师，您确定申请退出我们部门吗？”
　　“确定。”
　　“好，那我向上级部门申报一下，过几天审批下来就行。”

　　陆澄暖仰头看了看灰白的天花板，转过身，慢慢走向那条望不见尽头的走廊的出口。

　　离开前，她还是没忍住在那个房间前滞留片刻。毕竟，那间房，承载了多少新生、多少希望、多少欢笑、多少纯真，与多少失败……

　　她记得那次事故以后，一位同事捏着一纸报告，望向培育两个孩子胚胎的实验室，问她：“那两个孩子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没有失败吧？”

　　她摇摇头表示没有失败。“多次确认过了，数据上没有问题，只是0-2的灵场…怕是没那么稳定了。”

　　同事听闻后面露喜色，“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那这张报告是上面通知我交付给你的，你今晚回去记得看一下，还有几批数据需要分析处理，得写报告。”

　　随后同事提着白大褂，匆匆忙忙地踩着步子离开了。

　　如今的她顺着那时同事的目光望去，那个实验室已经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生长室，她从前总是会进去看望他们，利用不多的时间给他们讲讲故事，像对待她和她先生的孩子那样照顾他们，想要尽可能地，在他们的心底种下一些温暖的种子。

　　只是她终究要离开了。

　　明明终于培育成功了，她却愈发难受，就好像她得到的不是“战后”期盼新生活的安宁，而是对更强大外敌入侵的恐惧感。这不是结束吧。

　　离开此地，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那两个孩子。蓝色头发孩子的灵场由水主导，像水一般温和宁静，棕色头发孩子的灵场由木主导，像木一般吸收阳光充满生命…多么美好，像大陆网中被报道的、嘲讽的外界的孩童一样。

　　———可到最后，到最后呢，只要再出现问题，他们就要离开。

　　兴许是她逃避。她不愿看见这一幕。但她也无力改变。

　　———离开是逃走吗？
　　———该如何逃出这般囹圄？

　　终究要离开了。

　　陆澄暖又站了几秒，最终扫描，认证，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远了。消失在尽头。
　　大概她真的离开了。

　　*

　　生长室里，两个男孩趴在窗边，看着规规整整呈十字分布的河流，看着一望无际的岛屿。

　　“哥哥，陆老师说，她在小时候有个梦想。”
　　“可是我没有梦想。”
　　“你有梦想吗？没有梦想，我们长大后是不是就不能生活了呀？”

　　蓝色头发的男孩看着自己的弟弟，像往常一样聚起一团灵场粒子放在弟弟心口处。

　　“我的梦想…或许是哪个月，我不这么做，我的弟弟也能很健康。”

　　他低下头，小手在地上划拉着，眼中不再映着窗外恒久明媚的蓝天。

　　两个孩子在生长室中慢慢躺下，一天天消耗着这无所事事的安宁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