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殇》笛音悠悠

1、狐殇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那年天朝大军大败西凉，新可汗为求自保，献上公主和亲以示诚服。
　　那年她十五岁，顶着西凉公主的头衔，仅带着贴身的侍女，走过玉门关，走出西凉，一步一步的，走进天朝的东宫。
　　那年的她成了东宫的女主人，成了太子妃，成了太子李承鄞的妻子。
　　年少的她不晓世事，只明白用她的幸福换取西凉百姓数百年的安乐，其实挺好。她不懂争宠，她知道他的丈夫有心爱的赵良娣，她倒也是乐得清闲，感情本是两情相悦，西凉女子怎能横刀夺爱？
　　再说，在她的观念里，那个叫李承鄞的太子典型是个文弱书生，怎比的上她西凉豪情万丈的男儿？
　　于是，东宫三年，她与太子的交集不多，每每见面总是吵个不停。太子时常听信谗言，以为太子妃有意加害自己的良娣，更认为西凉女子总有什么巫蛊之术，哪一次见面不是对她恶语相加。她也是嗤之以鼻，大漠女子会如此不堪吗？心里不知又把李承鄞骂上几百次。
　　好在她的身边还有阿渡，阿渡是她从西凉带来的唯一侍女，一把金刀总是把欺负她的人吓得老远。于是，那几年城里面便多了一个叫梁西的翩翩少年，带着一个舞着大刀的哑仆。
　　她行走于市井之间，打恶霸，逛青楼，十成十的一个纨绔公子。那年她快十八岁，没有过多的烦恼，没有过多的喜悦，日子过的还算舒心。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叫顾剑的白衣男子，他唤她“小枫”。她困惑，小枫是她的乳名，到了天朝就没人这样叫过她，怎么会从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叫出。
　　那个男子却拉住她，“三年前，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会原谅我？”她更为困惑，别说三年前，就连小时候阿娘给她吃的东西都记得牢牢的，怎就不记得认识这样一个男子？
　　可年少的她不愿多想，既已是三年前的事，记与不记得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只想生活简单一点，没有太子的疼爱算什么，被人辜负了又算什么，要是哪天能回到西凉去，那才是她所在意的。
　　但她忘了，她是东宫的太子妃。比皇宫更危险的地方就是东宫，比皇上更难当的是太子，单纯的她怎会独善其身。
　　太子的一位有孕的侍妾被人毒害，活生生的打掉了肚中的孩子。种种证据竟指向太子妃，她大喊冤枉，可太子却冷静的向皇后表明，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还是个西凉的太子妃。她这样听着竟也感受到了丝丝的心寒，幸而皇后早一步证实买凶杀人的赵良娣，这才洗脱的她的冤屈。
　　赵良娣被关，太子整日宿醉终至病倒，她表面无视，可心里却不是滋味，生生嫉妒起赵良娣来。有这样一个人爱着，宠着，还为了你整日借酒消愁，多幸福的一个人。哪像自己明明好心帮她求情，到头来还被太子扇了一耳光。
　　只是那时的她不知，其实她的嫉妒中还包含着对李承鄞丝丝的心动。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接下来，她与太子的接触竟然多了起来，外界传言自从赵良娣走了之后，太子和太子妃恩爱非常，毕竟太子妃也是绝色，比上赵良娣也丝毫不逊色。她却有苦难言，明明就是太子故意让她出丑。
　　那一夜她偷偷找李承鄞理论，还没开口，刺客的箭便破窗而入，而身边的李承鄞却硬生生替她挡住了。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她第一次看清了东宫的危险，第一次领略到了人性的可怕，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看似慈祥的皇后所为。太子并非皇后所生，这几年的什么母慈儿孝，只是表象摆了。
　　但她不关心什么废后不废后，因为那个替自己挡箭的太子正是生命垂危。此刻的她竟有些明白自己是不是喜欢这样一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呢？难道是那年那天，那个人掀开她的红盖头时，她所望见他的那一面？
　　她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可悲起来，人家和赵良娣早是一对，自己何苦要插上一脚。下旨放了赵良娣，等太子病好了，东宫的一切又恢复原状，她还是那个不管事事的太子妃，他们还是那个被人羡慕的太子和良娣，多好·····
　　可太子和她之间的微妙变化是她始料未及的，原来他们也可以一起谈论趣事，不用恶语相对，平凡的像是普通人家的夫妻一样。她有点相信太子是不是也开始喜欢她，她是不是也可以幸福点？
　　但她的美梦醒的太早，上元节前的那晚，她为救皇上被人虏去，醒来时竟发现刺客竟是那个自称是自己旧相好的顾剑。她气愤不已，想方设法的逃走。
　　顾剑却说“同样是对不起你，为什么你可以原谅李承鄞，却不原谅我？”
　　“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和我一起走吧，这里的一切根本不适合你。”
　　“你不相信吗？那我带你去看看，昨天你为他牺牲这么多，今天是上元节，你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她被拉着走在嬉闹的人群中，她记得每年的这一天，她都和阿渡在街上四处逛，庙里敬香，买花灯，好不热闹，与此刻的热闹没有丝毫不同。然后她来到承天门，城楼上皇上和太子接受百姓的朝拜，而太子身后，那个隐在帷幕后的身影，正是赵良娣。
　　原来每年这一天陪他上承天门的人都是那个赵良娣，原来每年这一天你们都是双往双归。我竟还傻傻的认为出了昨天的事会有什么不同，我为了他生死未卜，他却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子，若无其事的在这看繁华。
　　她恍惚的走出了人群，哀莫大于心死，她竟也懂得这个意思。她想走出李承鄞的世界，回到那个大漠，回到那个西凉，却不知这场浩劫让她忆起那个顾剑口中的那个三年前，那个曾被她遗忘的三年前。
　　在那个三年前，她还不是太子妃，她是西凉王宠爱的九公主，遇上了一个叫顾小五的中原茶夫。
　　那年天朝求亲，作为正妃所生的公主，她有资格去做那个东宫的太子妃。可她不愿，闹了几日，他的父王松了口，如果她能快点找个中意的人，然后定了亲，便可推掉婚事。而顾小五，便是她那个师父顾剑替她找的“相亲”对象。
　　那个顾小五救了私逃出城，被困在天山底三天三夜的她。
　　那个顾小五为了娶她，打死了突厥视为妖的白眼狼王。
　　那个顾小五为了赢得她的心，在那个河边抓百只的萤火虫。
　　那个顾小五在他们大婚那天，骗取她的外祖父突厥王的数万精兵，联合月氏大败突厥。
　　那个顾小五为了逼她和亲，逼死了她的阿娘，逼疯了她的阿爹。
　　那个顾小五其实不姓顾，他的另一个名字是李承鄞。
　　那个顾小五甘愿陪她跳下了忘川。
　　“我和你一起忘。”
　　······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他们都忘了，三年前那样刻骨铭心，在跌入忘川中就都忘了。
　　三年来，以陌生人的身份，离彼此这么近，仿佛那年突厥数万人的鲜血不曾浸染那个草原。
　　三年前，西凉九公主爱上了茶贩顾小五，爱的险些被灭族；
　　三年后，太子妃爱上了太子李承鄞，又会有什么下场？
　　她想要逃，想要回到西凉，回到那个没有顾小五，没有李承鄞的地方。
　　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竟恳求她，“小枫，我喜欢你。”
　　喜欢，呵，当年顾小五也说喜欢我，但结果呢？杀了我的阿翁，逼死了我的阿娘，逼疯我的阿爹，让我的哥哥姐姐永生不得安宁。
　　不，不是。那个顾小五早就死了，早就被他杀死在大婚那天的战场上，早就死在了西凉。
　　那个叫李承鄞的人可以假意和赵良娣恩爱三年，再弃之于不顾。
　　那个叫李承鄞的人可以算计皇后，算计皇上，最后杀掉自己的表兄顾剑。
　　那个叫李承鄞的人不记得自己其实就是顾小五，是那个自己爱人心中念念不忘的顾小五。
　　直到······
　　直到她当着他的面跳下城楼，三年前悬崖下是忘川，而现在，下面只有尖利的碎石。
　　她不想给自己留退路了，既然忘川之水都不能让她忘记他，那么此生都不要再想起吧。
　　不要回到那个清冷的东宫，回到那个沙丘上多好，遇见那个骑着白马的顾小五，拿着那半块鸳鸯玉佩。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这不是我的东西。”
　　“这里四野无人，如果不是姑娘的东西，那么是谁的呢？”
　　“谁说这里没有人了？这里还有风，还有沙，还有月亮和星星······”
　　“这里还有你。”
　　那便是最初的相遇。
　　默然相爱，寂静喜欢。
　　如果我们的爱情是这样，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