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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破庙 困境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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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渐亮了。
刘恒背好包袱,跟着沈凤池往门外走。
刘娘子和老刘送到门口,刘娘子忽然叫住他,“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想来也不是普通人,恒儿莽撞,还望郎君看在这几日的份上,照拂他一二。”
“娘!”刘恒有些憋恼地出声。
“承蒙关照,池某才能活到今日,二位既将刘恒托付于我,我定以命相护,只有一点……”他的话音一顿。
“什么?”
“切记,不要与人说见过我,倘若将来有朝一日,有人问起,无论如何只说不知道,否则不止你们,刘恒的性命也难保。”沈凤池低声道。
夫妻二人闻言一愣,扭头看向刘恒,却见刘恒已经出了门,眼睛霎时红了,连连点头,“我们知道,我们不会同任何人说的,只求郎君保恒儿一条性命!”
“我会的。”
从素河镇到京城不过两个时辰,马车驶上官道,素河镇渐成身后一点模糊的影子。
刘恒从前也只是跟着爹娘进过一两次京,如今要自己闯荡,颇为兴奋,“我上一回去京城也是好多年前啦,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变化。”
沈凤池心说,这么算的话,他上一次入京也是许多年前了。
“池清,你从前来过京城吗?”刘恒问。
沈凤池半倚在车壁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年幼时随爹娘来过一次,记不大清了。”
“这样啊。”刘恒点点头,半晌后,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家人如今……”
“都不在了。”沈凤池闭目养神。
刘恒“啊”了一声,当即闭了嘴,不敢再多问了。
临近黄昏,他们才到京城,眼前城墙巍峨耸立,一如当年。
“可以下车了。”马车停稳,刘恒率先跳下去,想回头扶沈凤池,他却已经自己下来了。
城门下聚集的难民比素河镇不知多了多少倍,全都被拦在外面。
无数人跪在门口哀求,“官爷,求您让我进去吧……我身上没有病的……”
“行行好,救救我女儿吧……”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
“去去去!没有过所,通通不准进城!”官兵持着长矛,嫌恶地驱赶。
沈凤池紧紧攥着袖口,指尖毫无血色。
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当年上书房里太子的回答:“愿以身许国,使四海安宁,黎元温饱,世间不复有流离饥民。”
而如今,城外饥民流离失所,城内权贵粉饰太平,裴洵之,你费尽心思抢来的江山,便是用来这般作践吗?
“没有过所还想入京?没打死你就不错了!还不快滚!”一个男人被几个官兵架着往外扔。
“砰”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男人嘴里呕出滩血,趴在地上死狗一样喘息,怎么也爬不起来,四周的人却连头都没抬。
刘恒咬紧牙关,“简直是欺人太甚!”
说着,往前几步去扶人,“大哥,你还好吗?”
那人在他的搀扶下,踉跄着站起,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城门,骨节噼里啪啦地响。
沈凤池看了他半晌,忽地出声,“你进不去的。”
他猛地回头看向出声的人,那是个面容苍白,容貌精致的年轻人,虽穿着旧衣,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和京城里那些狗东西没什么区别。
“啐”,他朝沈凤池吐了一口血沫。
沈凤池皱眉,侧身躲开他,刘恒顿时怒了,“你这人好生蛮横!池清不过实话实说,你朝他发什么脾气?”
“满城权贵,净是蝇营狗苟的鼠辈!”他咬牙切齿道。
刘恒方才恍然大悟,“你误会了!池清也是江南逃难来的。”
男人一愣,却没有说话,沈凤池问:“你要入京做什么?”
“关你屁事!”他脱口而出。
“你怎么不识好歹!”刘恒也怒了。
“刘恒。”沈凤池懒得再和他多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好。”刘恒白了那人一眼,听话地跟上去,却发现方向并不是京城,“池清我们不入京吗?”
“我非京城人士,没有过所,我也进不去的。”沈凤池边走边道。
“那怎么办?你要投的亲是哪家?可有办法联络?”
沈凤池叹了一口气,“那原本是远亲的,也不知他们家如今怎样了,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叨扰人家的。”
刘恒闻言,眼里的同情多了几分,“无妨,你原也不是流民,会有办法的,我们现在去哪?”
“那边应该有座庙。”沈凤池指了指不远处的密林,“委屈你要同我凑合一晚了。”
“没关系的。”刘恒脚步轻快。
沈凤池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风餐露宿还能这样高兴?”
刘恒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还有你吗?”
沈凤池哑然失笑,一边破开杂草,一边道:“我家原有个堂弟,也和你这般性子。”
总爱跟着他傻乐。
沈凤池笑容淡了淡,而他如今都找不到他们的尸骨。
荒林里杂草几乎齐腰,残木萧疏,露出昏沉的天,不知道哪里的老鸦扯着嗓子叫唤。
刘恒咽了咽口水,“池清,这里真的有庙吗?”
“应当吧。”
毕竟十五年了,不知道庙有没有被拆。
“是不是那?”刘恒指着林间隐隐约约的一点光亮问。
沈凤池仔细辨认了一下,点头,“是。”
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很快到了城隍庙前,没想到,竟是一座破庙。
从前庙虽然不怎么大,香火却十分鼎盛,如今却布满了蛛丝,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庙里歪七竖八坐着或躺着许多人,看样子正是流民,还有些乞丐。
角落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刚才城门口的青年,他怀里抱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约莫只有五六岁。
听见动静,庙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又空又冷,沈凤池心底一突,连带着刘恒也莫名地心悸,“池清……”
这些人想来已经饥寒交迫被折磨了许久,困境之下,人性是最不可靠的,可眼下已然没有了办法。
沈凤池的目光扫过破庙,却发现他们虽然横七竖八,却都十分默契地没有靠近角落里抱着女孩的青年,“去那。”
刘恒跟着他,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人,一同去到了角落里。
那人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刘恒微微放下心,低头翻包袱。
“等等——”沈凤池来不及阻止,他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件斗篷,“你先披着。”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沈凤池压住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离那坐着不动的青年近了些。
果然,他们是忌惮的,没一会儿又收回了目光。
“我劝你们快滚。”那青年说话了。
“凭什么?这又不是你家!”刘恒愤愤道。
沈凤池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刀上,心底微微发沉,“刘恒……”
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抬眼看去,是几个乞丐打扮的壮汉,为首的人脸上堆满了横肉,目光凶狠。
庙里的人纷纷坐直了身子,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有家人的都把家人掩在了身后。
沈凤池微微皱眉,那乞丐挥了几下手里的木棒,“今天的东西呢?”
被木棒划过的人瑟缩着躲藏,庙里一片死寂,领头身后的人骂道:“聋了还是哑了?牛哥问你们话呢!”
还是没人出声,那跟班随手揪住了一个人的头发,把他往后面扳,被抓住的人顿时疼得大叫。
他身侧的妇人“扑通”一声跪了出来,“牛哥饶命啊!如今已是隆冬,根本讨不到东西也找不到吃的,我们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您再宽限几日!”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来,一时间,沉重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求您饶命!京中无人赈灾,也不让我们进!我们真的找不到东西了!”
为首的牛二反手甩了妇人一巴掌,妇人被打倒在地,嘴角流出鲜血,身后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被她一把捂住嘴。
“给老子找什么借口?讨不到就去偷去抢!要不然我就弄死你们!听见了吗?”
地上面黄瘦削的难民战战兢兢,“知道,我们知道!牛哥饶命!”
刘恒坐不住了,咬牙切齿,“欺人太甚!”
沈凤池一把抓住他,压低了声音道:“别冲动。”
刚刚被揪住头发的男人拼命挣开了,去扶地上的妇人,“苏娘!狗子!”
牛二的目光落在地上抱成一团的一家三口身上,掏了掏耳朵,“吵死了!把这小孩扔出去!”
“是!”他后面的几个乞丐撸着袖子上前,抓住小孩的胳膊,小孩撕心裂肺地哭。
夫妻俩跪着,死死地护着孩子,苏娘泪流满面,“不要!外面那么冷,扔出去就没命了!牛哥!我们明天一定弄到东西交给您!”
牛二眸光一动,忽地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好可怜。”
苏娘脸色一白,手脚并用地后退。
“你男人没本事,我帮你杀了他们,你以后跟着我,怎么样?”牛二一把把她揪回来。
旁边的男人瞬间怒不可遏,一把推开了他,“你欺人太甚!”
牛二一脚踹过去,狠狠道:“打!”
周围的人立马退让,生怕被他注意到,几个乞丐拿着棒子砸了下去,那人顿时惨叫连连,“畜生!啊啊啊啊!你们会遭报应的。”
“不!不能打啊!”苏娘一面想要护孩子,一面想要去护地上的丈夫,“饶命!求您饶命!”
场面混乱不已,沈凤池攥紧了拳头,“住手!”
掩在袖中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几人动作一顿,牛二看了过来。
乱棍里的男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他们有钱!牛哥,他们有钱!别打了……”
庙里的有人小声道:“他们,他们连斗篷都有……”
苏娘低着头,紧紧地抱着孩子,指尖发白,却没有出声。
牛二眯起眼,目光掠过他身侧的包袱,滑过沈凤池身上的斗篷,最后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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