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巧言 “殿下疑我 ...
-
沈凤池呼吸一滞,周恪眼眶发红,“我曾说过,这把匕首是故人相赠,故人正是你那位表叔。”
表叔?
沈凤池才想起先前骗他自己是沈凤池的表侄。
刘恒有些茫然,池清什么时候有个表叔来?
周恪道:“你此行入京,要寻亲多半是寻他吧。”
那倒也不是。
周恪声音低了下来:“实不相瞒,我也在寻人。
我父亲找了他十年,临终之愿就是找到他。”
沈凤池有些发怔,只记得周寅每逢年节都会上门,不似旁人带些奇珍异宝,只拿着最普通的东西拜节,父亲总说他仁厚。
“你找人我不拦你,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何非要铤而走险?
你分明是沉稳之人,为何不能静下心来,从长计议呢?”
“来不及了呀。”沈凤池低声道。
裴洵之步步紧逼,再加上……离魂,怎么还能从长计议呢?
“什么叫来不及了?”周恪不解。
“周恪!”出声打断他的却是刘恒,刘恒抿了抿嘴,说:“别问了。”
周恪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依言闭了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1】
沈凤池偏头,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长街。
半晌才撑着案几站起,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两下,墨发在雪色的衣襟前晃荡,显得人苍白而瘦削。
刘恒连忙扶他,却被拦住,沈凤池道:“我怕是要在齐王府待上一段时间,暂时不回去了,若有什么难事,便叫人给我递消息。”
语罢便往门口走去,珠围翠绕,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池清!”刘恒叫住了他,沈凤池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
刘恒说:“我们在家里等你。”
沈凤池定了两秒,继续往前走,“回去吧。”
*
寒冬将尽,雪一日日化开,沈凤池安安静静待在偏院养病,闲来无事不过看看话本,晒晒太阳。
平日里大都是春弦在陪着他,近几日约莫是府里有事,人手不够,连带着春弦也忙碌起来。
沈凤池才在廊下坐了一会,便见春弦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春弦。”
春弦惨白着一张小脸,气若游丝地“嗯”了一声。
沈凤池起身走到她身侧,“怎么了?”
春弦躬着身子,捂住小腹,“肚、肚子疼。”
甫一看见她的动作,沈凤池便明了了,皱眉道:“外头寒凉,不要再出来吹风了,快回去歇着。”
春弦却摇头,“不行,姐姐和阿娘早前出门交代了,王爷下朝要喝粥的,我得送过去。”
说着就要往外跑。
这齐王府是穷得用不起人了吗?折腾一个半大丫头。
沈凤池连忙抓住她,“王爷在哪?我帮你送。”
春弦有些犹豫,“可是……”
“王爷救我性命,于情于理我都该跑这一趟的。”沈凤池道。
“不远的,就在桃林后头,叫水云间。”春弦松口了,“多谢郎君。”
“不谢,你也帮了我许多的。”沈凤池微微笑道,“快回去歇着,我一会回来给你带甜汤。”
“嗯。”春弦重重地点头,又有些不放心,“王爷怕是已经下朝了……”
“好,我尽快送去。”沈凤池拍了拍她,抬腿跨过院门。
后院里种着一片桃花,如今还未立春,远看过去枯木枝枝,近看就能看见好些嫩芽,要不了多久就会开花了。
沈凤池从厨房领了东西,绕过桃林,只看见一座水榭,不算精巧,却十分雅致。
牌匾上写着“水云间”三个字,就是这了。
水易生湿,湿久成寒,冬日里住这水榭,莫不是要冷死。
偌大一个王府,水云间门口竟连个守卫也没有,沈凤池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流水潺潺,隐约传来人声。
“……兄弟们在战场上搏命,如今战事一停便削减粮草,真是鸟尽弓藏!”
“闭嘴,这岂是你我能乱说的?当务之急,应想办法弄到粮草送去,否则等不到下一个冬天便要断粮了。
殿下,您怎么看?”
裴昭的目光慢慢扫过偌大的燕国地图。
苏湖熟,天下足,如今江南已是自身难保。
“谁!”年谨南凌厉地看向门口。
“见过殿下……两位大人,春弦姑娘今日身子不舒服,我替他来给殿下送早膳。”门口的人盈盈行了一礼。
是他啊,年谨南打量着这人,殿下年前救回来的人,没想到竟还在府里。
旁边的赵羽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还在记恨。
“放着吧。”裴昭敲了敲桌沿,目光示意两人继续。
赵羽愤愤不平:“北地荒芜,他们又不是不知道,难不成要我们自己种吗!”
沈凤池低眉顺眼地进屋,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
“户部说钱都给江南赈灾了,现如今好了,国库空虚,江南又那样,到底该去哪找粮?”年谨南愁眉苦脸。
该去哪里找粮?
沈凤池把菜一道一道取出来,放在案几上。
时机未免太巧了,为何偏偏今日春弦身子不舒服,为何偏偏他进来时,讲起江南?
究竟是觉着他身份低贱,故不设防,还是在等着他露出马脚?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留在裴昭身边。
他低声道:“江南未必没有粮食。”
话一出口,三人的目光瞬间凝聚到他身上,赵羽和年谨南对视一眼,眉头紧皱,沈凤池连忙说:“草民失言,殿下勿怪。”
“无妨,你方才说‘江南未必无粮’,为何?”裴昭看着他。
沈凤池犹犹豫豫地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两人,裴昭语气温和:“但说无妨,说错了孤也不会怪你。”
“江南富庶,况且还有朝廷赈灾,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灾民四散。”
沈凤池低声道,“粮钱未必没有,只是恐怕都进了当地的富商官府口袋里。
若能动一动他们,粮钱便都有了。”
抬眼,却见裴昭目色寒凉地盯着自己。
心间猛地一跳,忽地瞥见旁边被书挡起一半的地图,上面圈了几个江南富庶的州郡。
果真是试探,下一刻,赵羽拔刀而出,“大胆!朝政大事,你怎敢妄言!”
沈凤池闭了闭眼,顺势跪了下去,“草民,草民家里原先也行商的……故对江南富商有些了解。
殿下恕罪,草民今后再不敢妄言了。”
看样子十分惊慌失措,似是被吓坏了。
“做什么生意?”裴昭问。
“染坊,原是开染坊的。”沈凤池回道。
“染坊?”裴昭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孤还未见过染布呢,你来说说,要将白布染成靛青,当怎么做?”
哪来这么重的疑心?连染布都要过问。
“应先收割蓼兰放入水缸浸沤数日……”他一字一句道。
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才说完,上首的裴昭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继续。”
大病未愈,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着实不好受,沈凤池的背后冒出冷汗,里衣已经湿了一层。
闻言,虚弱道:“凡草木染各色布匹,先将白布以草木灰水煮洗……殿下疑我?”
裴昭眸光一转,看向地上的人,只这么一会,脸色已经白得吓人了,眼底的水红便格外明显。
他错开目光,淡声道:“不过一时好奇罢了,起来吧。”
沈凤池咬牙,慢慢起身,血液重新流转,冰凉的双腿瞬间麻木。
裴昭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赵羽和年谨南齐声道。
沈凤池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也行了一礼,刚挪出去半步,忽地听裴昭问:“会研墨吗?”
年谨南和赵羽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裴昭,却见他的目光落在沈凤池身上。
沈凤池顿住,意识到是在问自己,便轻轻地点了头。
裴昭波澜不惊地递来墨条。
什么意思?要他给他做书童吗?
沈凤池定定地看着他,裴昭长眉微挑,好整以暇地回望。
行。
沈凤池抬手接过墨条,站到他身侧,思量了几息,小心地倒了水,不甚熟练地开始磨墨。
裴昭却往后一靠,端起方才送来的粥,不紧不慢地喝。
握着墨条的手腕骨伶仃,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折断,手背上有一片红印,似是烫伤,在素白的手背上格外明显。
没有粗茧,却有笔茧,这样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竟是商户之子吗?
很快,墨汁盈满,沈凤池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他。
裴昭拿起一旁的笔,蘸了墨水便开始写字。
外面难得的阳光明媚,廊下已经有了新燕,在还未发芽的枝头蹦蹦跳跳。
闲来无事,不过抄些兵书,既抓不到把柄,便磋磨一下,磨掉了耐性,便装不下去了。
裴昭老神在在地写字,沈凤池也专心致志地研墨。
日影偏移,光落进屋内,身侧的人呼吸清浅,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拂袖间,盈盈暗香混入墨香里,平白惹人不快。
裴昭皱着眉侧目,却见身侧的人眉睫低垂,连带着眼尾的痣也掩去了锋芒,平添了几分柔和。
素白光洁的手上不知何时沾染了墨汁,连磨墨都不会,笨手笨脚的,也能来做探子?
沈凤池鼻间有些发痒,连忙侧身掩面小声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他?
裴昭还在低头写字,这么久了,难道他不累吗?
沈凤池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无意间掠过书面,猛然一滞,上面的字迹熟悉——是舅舅的!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裴昭偏头看过来,沈凤池连忙垂眸,继续磨墨。
裴昭的笔尖悬停,打量了他一会,问:“可识字?”
沈凤池低眉回道:“略识得几个。”
裴昭又问:“会写吗?”
“会。”沈凤池点头。
裴昭递过笔,又随意扯了张纸,“写。”
沈凤池有些发懵,“写什么?”
裴昭唇角微微上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巧言令色,鲜矣仁。”【2】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