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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亲征
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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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地春冬干冷,风又大,本不是长竹之地。但这片竹林,是友邦相送,母竹自南方运来,由故君妫明芷在位时亲手所植,特意选在王宫北隅避风向阳之处,引了活水润土,还遣了专人看护。
初时移栽一丛母竹,数年抽芽蔓延,蔚成一小片竹林。春日春笋破土,故君命人采来尝试,方知其笋苦涩,不可制为干笋。
此竹只堪观瞻,不可采食。
惜哉!故君喜南方入贡之干笋,不爱此株苦笋。
妫明芷曾叹:“当年友邦送来这丛母竹,我满心期许,盼着待到成丛,便可掘笋晒为干笋。谁料数年长成,笋却这般苦涩。”
王之夫益,立于其身侧,温言劝曰:“明芷且宽怀,乌竹之独美,本就非取笋之竹。”
妫明芷望着丛间摇曳的竹叶,指尖轻拂过墨黑老竿,颔首曰:“虽无甘笋可采,园中有此数竿,风过沙沙,也算一桩雅物。”
彼时,二人尚年轻。
妫明芷还在位上,正当盛年,眉宇间的飒爽藏也藏不住;身旁的益一袭素衣,清瘦温润,望着她释然的侧脸,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蓟王妫明芷爱笋,故为王女取名“绿卿”;王之夫益甚好这满园老竹的紫意,故王女小字便唤了“紫笋”。
而此亲征之君,便是这因竹得其名的王女。
世人皆以为,她的字亦当与竹相系,孰料最终定下的,却是子安。
妫子安忘了十三岁时,她于殿前追递一只彩蝶,脚下忽的一绊,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之上。
这一道小小的创口,落在旁人身上,不过结痂便罢;可于她而言,鲜血却如开闸泉流,压不住,止不住。一方帕子掩上去,转瞬便被血浸透;再换一方,依旧顷刻洇红。一条条白帛浸得赤红,抛入铜盆,连换三盆清水,尽数染成刺目的红。
她不疼,但冷,也怕。
只望着帐顶,死死攥住母亲的衣袂,不肯松开。
君母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泪珠一串串坠在她的发顶,一声一声轻唤她的名:“绿卿,不可睡,知否?绿卿!”
君父坐于榻侧,面色比她还要惨白,双手连施三道咒印,额间青筋暴起,才勉强将奔涌的血压下半分。
众巫医,席地轮番诊,巫、祝在殿外焚香祝祷,卜者占三枚龟甲,所问的,皆是同一件事:吉凶如何。
那一夜,王宫灯火,彻夜未熄。待到天光破晓,血方才止住。
她失血过多,昏睡两日,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喊饿。君母抱着她,哭一阵笑一阵;君父立在一旁,面色惨白,周身微颤,眼中是压不住的惊惧。
她的字,子安,便因此事而定。
家人一同为她定下此字,唯愿她一生无虞,岁岁平安。
现如今,相邦明知她体质羸弱,却劝她亲征,是何意?
***
御座之前,巨虎斑儿伏卧如小山,闭目养神,虎尾偶尔一甩;其子皓儿不知到何处玩了,今日殿上,仅它一虎。
便是如此,满殿公卿,也无一人敢高声。
相邦出列之前,目光先在虎身上轻轻一掠,才躬下身去,道:“臣启禀大王。“言之。”
妫子安本就声线偏软,染疾之后,便再不能高声言语,故而上朝之时,她都会压低声线,显得庄重一点。
“河西地有叛,叛者作乱,声势日盛,连下黄河西岸数城。”
相邦话音落,满殿骤然寂然。
片刻,殿内嗡嗡议论四起。
有年长的大夫蹙眉担忧:“河西诸城本就守备薄弱,叛贼势大,若再向前,恐危及渡口!当先急调边军固守要塞,不可轻易出战。”
一年轻的司马摇头:“只守不攻是坐以待毙!叛贼接连夺城,士气正盛,须即刻遣大将率兵前往,速速平乱。”
又有一人忧心叹道:“只是此番叛众声势浩大,寻常将领前去,未必压得住河西之地的人心啊……”
有人闻言,声音压得更低,悄悄与身旁同列耳语:“若要镇慑边地,安定军心,最好的法子,便是王亲赴河西。”
众人各执一词,殿中议论纷起。守、战、请王亲征几派,争执不休。
妫子安静静听殿中私议,只觉得各方皆有道理,唯独亲征一事,不可。
待声浪稍歇,她望向相邦,询问:“相邦以为当如何?”
相邦躬身作揖,朗声道:“臣以为,当此时之时,唯王亲征,方能激励三军,安抚万民。”
亲征?她一向稳重的相邦为何也有此提议?
好在,须发皆白的太史当即跨步出列,道出了她心中所想:“相邦此言不妥!王身有旧疾,气血易溃,稍受磕碰便有性命之忧。远征河西,路途迢迢,风霜甲仗,岂是王可以承受?只需择一良将,增派边军固守,慢慢剿平叛众便可,何必要王亲身涉险!”
太史话音未落,又一名司马迈步而出,高声抗辩:“大夫只知王有疾,却不见河西局势!叛贼连下数城,边地人心浮动。若是国君坐镇,三军士气大损,河西百姓方能安定。若只遣大将,远在王城,号令难及,恐难镇压乱象!”
殿内诸卿顿时分成两派,有人附和老大夫,连连点头;有人认同司马的说法,低声议论。一时殿中言语交锋,各持道理。
妫子安静静听着两方争辩,并未立刻开口。
殿内争辩此起彼伏,亚卿忽然踏步出列,躬身作揖,声音沉稳清晰:“叛贼连夺数城,边民已生二心。若王不亲至,边军难有死战之心,河西诸城恐尽数倾覆。一旦黄河渡口失守,叛将直抵王城。臣以为,唯有王亲征,方能镇慑边地,安定邦国。”
太史闻言,立刻上前反驳:“亚卿此言差矣!王旧疾凶险,一旦途中受创,流血难止,远征千里,风餐露宿,这等险事,如何赌得?”
亚卿正要再辩,相邦缓步出列,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继而从容进言,道出折中之计:“臣闻之议,意在安定河西。臣倒有一个两全之法。臣亦知王旧疾缠身,不可冒矢石锋刃之险,不必亲临阵前厮杀,只需驾临河西要塞,坐镇渡口。王旗一至,便可安定边民、提振三军。待叛贼退去,便可即刻班师,不必久疆场。”
太史依旧颦眉:“即便只驻要塞,千里路途,一路劳顿,依旧伤身。王亲队伍凡颠簸,血便难止,风险仍在。”
相邦从容对答:“军中安营随驾,另遣王室医案、疡医与巫、祝、卜随行;甲士层层护卫,起居处处谨慎,必能护持王周全。国难在前,不可因一己之身全然避事。”
妫子安沉默,二载之前,君母传位于她,曾嘱她国政大事,可倚仗相邦。去岁,君父携家书远游,临行又再三叮嘱,务必保全自身,以求安身。
而今这两道嘱托,竟彼此相悖,她该如何抉择?
她再次看向相邦,不确定的道:“那……便去?”
话音刚定,相邦当即躬身作揖,朗声道:“大王明察。”
随即,班列之中,一人跨步出列,躬身作揖:“大王仁厚,臣愿领兵,为大王开路前驱。”
是柯伯安。
他身姿挺拔,腰悬长剑,虽是少年英锐,神色却沉定如山。
话音刚定,相邦当即躬身作揖,朗声道:“大王明察。”
随即,班列之中,一人跨步出列,躬身作揖:“大王仁厚,臣愿领兵,为大王开路前驱。”
是柯伯安。
他身姿挺拔,腰悬长剑,虽是少年英锐,神色却沉定如山。
其话音落下,殿中却无一人附和,反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议。
有大夫蹙眉:“柯氏乃罪族,戴罪之身,岂可将兵为前驱?”
又有人摇头低语:“罪臣之后统王师,恐伤军心,亦损大王之明。”
相邦垂眸不语,只作壁上观。
班列之中,柯伯安身形未动分毫,抱拳的手也未放下——这样的话,他这些年听得多了。
幼子安却开口了。她声音不高,殿中却字字听得清楚:“柯氏之罪,非伯安之罪。寡人信他。”
殿中霎时静了。
年轻的军司马抬眼望向御座,眼底微动,随即垂首:“臣,必不辱命。”
妫子安望着他,心安定了大半。
随行与留守的人选,随即议定。
相邦出列,自请留守都城:“大军远征,后方不可无人。臣请留镇国中,总理城防、仓廪、民讼,以安社稷。”
亚卿亦随之请奏:“臣愿随军,入中军参赞军务,以备大王顾问。”
妫子安皆准之。
于是定议:柯伯安领兵为前驱,亚卿随王归入中军;军中巫医随驾,另遣王宫疡医、疡医与巫、祝、卜随行,左史随侍左右;甲士百人,另立五十个环卫,从女骑护卫王;相邦留都城,总理留守诸事。
年轻的王,未曾看见,相邦垂首之时,笑意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