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北丠

1、sealed envelope 一线天

　　卷缩在发霉味的床垫总是让人睡不尽兴，床边有处窗，老旧的窗帘怎么拉都拉不严实，挤进来的白线成了逼仄阴暗的破房里唯一亮处。
　　苏烟云在这时不时“吱呀”一声的床上睡着，翻来覆去。
　　当光线照进来时，他悠悠转醒，在床边摸摸索索，但只摸索到随便堆在一旁的衣服。
　　“滴滴滴。”老式手机自带的系统铃声响起，声音尖尖的，在这安静的出租屋里短暂遮掩了外面空调机嗡嗡的响声。
　　苏烟云看了眼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床下的手机，有些无奈的弯下腰捡起。
　　“这都能掉。”
　　将分量不大的手机在手上掂了掂，他看下意识向带着几道裂痕的屏幕，上面此刻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烟云按下接听键的手微微一顿，对来者有了猜测，随后点击接听。
　　接听后对方并没有直接说话，电话这头和那头的人隔着小小的屏幕互相沉默着。
　　片刻后，另一头带着沙哑的女声开口了。
　　“小云……”
　　苏烟云验证了猜测，皱了皱眉，开口道。
　　“有事？”
　　那道女声轻柔了一些。
　　“小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苏烟云脸色变得五味杂陈，声音有些不耐烦。
　　“到底干什么？我没时间陪你在这上演母亲关心儿子的戏码。况且你也早不把我当儿子了不是吗？”
　　“不是的，小云，你听我解释……”
　　苏烟云毫不犹豫的按下挂断，打断了对方未尽之言。
　　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又打来一次，苏烟云再一次挂断，反复三次，苏烟云忍着恶心按下接听。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行吗？这三年我饿到昏厥的时候都没向你要过一分钱，被人打到差点废了也没向你求助过。这些年我一直在遵循你的那句恩断义绝，我有去骚扰你哪怕一次吗？你现在又来烦我干什么？”
　　声音顺着电话筒传到另一边，王季琳呼吸一顿。
　　她知道这个儿子这些年过得不好，毕竟她曾经也过着讨债人天天上门的日子。
　　那些人走在灰界，做事毫无章法。砸门、骂人，在墙上泼油漆，有些过分的还会直接拿棍子往人身上敲，过去发生的每件事都还历历在目。
　　但她没想到，同样天天被堵门的儿子会过得更惨。差点饿死，差点被人打废，落在她身上的棍棒没有一点减少，而是变本加厉的还给了她的儿子。
　　似乎是被稀薄到丁点的母爱作了祟。
　　“这些你从未跟我说过啊……”
　　她小声的喃喃自语。
　　随后意识到对方可能会再次挂断，急忙改口说。
　　“小云，帮妈妈个忙，妈妈给你钱，600。就当，就当这些年的补偿好了。”
　　苏烟云忍不住冷笑一声。
　　找他帮忙，还要假惺惺的说这是补偿，简直跟街道尽头那个的黑心老板一个样。
　　不，那老板压榨员工加班完，还会假惺惺的说句“辛苦了”。
　　虽然到月底发工资时，绩效那一栏写着-50，标注是多用了公司七度电。
　　他又想了想，这么看来好像还是黑心老板更抠一点。
　　不过600的补偿对他来说确实是刚需，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只要王季琳不是要他干些蹲大牢的事，都能干。
　　想到这，他张了张嘴，问道。
　　苏烟云：“做什么？”
　　王季琳：“帮我找个东西，一个旧时钟。”
　　苏烟云：“去哪找？”
　　王季琳：“老房子,就是你爸死的地方。”
　　苏烟云：“说话这么晦气,谁清明节给你嘴里塞了骨灰是吗？”
　　王季琳：“我只是怕你不记得是哪里。”
　　苏烟云没说话。
　　王季琳继续到：“再帮我送封信，很重要，你别拆。到时候跟钟一起帮我放到桂圆街十三号路口，那里有家早餐店，你给那个老板就行，事后我会打钱给你。然后信的话……你等会直接去你楼下的小卖部跟老板说是你家人给你送的衣服就好。不过……”
　　“不过什么？不过那个信是什么违禁物品到时候被抓了，别说你是我妈是吗？”
　　苏云烟警觉道，眼睛不自觉的眯起来。
　　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能让他这位老母亲掏出600块钱来。
　　王季琳叹了口气：“妈不知道你之前过成这样，妈说了这600块其实是补偿，不过补偿完后我们就真的两清了，以后没事别再来找我。”
　　苏烟云气笑了，直接挂了电话。
　　他又错了，她和那个黑心老板不相上下。
　　苏烟云简单收拾了下床，从床上下来，捞起放在一旁有些开线黑色皮衣穿好，起身前往公共厕所洗漱。
　　其实他应该还要再跟王季琳沟通一下的，连时限都没问就挂了。
　　害，冲动了。
　　早上十点半，天已然微微亮，从走廊镜头的窗户沿墙透进来，隐隐约约能看到带有污垢的水槽和生锈的水龙头。
　　他拿着刷毛已经有些劈叉的牙刷，用楼下小卖部三块钱一支的牙膏挤了点绿豆大的膏体上去，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洗漱。
　　公共厕所的味道实在不好闻，哪怕呆了那么久还是让人心生烦燥。
　　要是有钱了，一定要换一套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
　　简单刷完了牙，随便往脸上泼了两把水，就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嗯。
　　拿上手机，来到另一处走廊头，借着每层拐角处小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他下了楼。
　　这里的楼梯并不好，水泥台阶边缘被踩的发园，有些地方还缺了角。整个台阶磕磕绊绊，光线又灰灰蒙蒙的，很容易摔跤。
　　不过在这的住户多半都已习惯，并利用着为数不多的空间，导致转角处的墙角还堆着杂物，有些甚至放的发烂发霉。
　　两面墙壁上污渍很多，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
　　下了楼就是一线天，到不是这个地方叫一线天，是在这里的人都叫这里一线天。
　　两栋楼房隔着一条窄窄的缝，地上拥挤，抬头看天也是拥挤的，一条细线贯穿了这里的南北。
　　出苏云烟两三步走出昏暗的巷口，来到新桥路。
　　在这柏油路面微微反光的大街旁，走两步还能遇到一些蹲在地上刷牙的人。
　　这条路宽敞，阳光肆无忌惮的铺撒，像是给这贫瘠的县城最慷慨的金光。
　　简直，刺的他眼睛疼。
　　大路两旁种着榕树，稀稀拉拉的隔10来米才一棵树。树根把方砖翘的拱起，若是来一场雨，多半会积些污水。
　　这里的树冠被修剪的乱七八糟的，为了不挡住各种花里胡哨的店铺招牌。
　　空气里的味道并不算好闻，垃圾的酸馊味伴着一些早餐的香味，但大部分摊主已经开始收摊了。
　　苏烟云来到一个固定的摊子前，这头的老板姓吴，认识他，一见到就热心招呼着。
　　“唉，小苏，今日头咁早啊？仲系老样子？”
　　苏烟云点点头，进到店里随便找了处空位坐着。
　　这家店是全天营业的快餐店，早上会蒸一些肠粉，到了午间就换成炒粉汤粉之类的，他平日里都会来这家店吃。
　　久而久之，就跟这位很和蔼的中年女性混熟了。
　　现在快11点了，肠粉早就卖完了，不过吴老板知道这位老顾客喜欢吃肠粉，总是会给他留一份，还说是早上剩下的，打折卖给他。
　　“得咧。”吴老板将肠粉铲出来，折了两半，切成几段，浇上汁，撒了把葱端到他面前。
　　“小苏，快滴试下，盼下我手势有毛进步。”
　　苏烟云礼貌说声谢谢，拿起筷子放入嘴中。
　　味道和往常差不多，皮很薄，但是口感厚实，酱汁咸淡刚刚好加。
　　随后抬头微微一笑。
　　“进步了。今天皮更薄了。”
　　吴老板笑开，带着喜悦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其实每次的肠粉味道都差不多，但是吴老板总是会问问他有没有进步。
　　解决完早餐后，他从皮衣内测口袋里翻出个破钱包，里面零零散散的躺着几块钱，抽出三张一块压在碗底。
　　临走前，他跟吴老板打了声招呼。
　　“我老板我先走了哈，最近。这几个头不太平，备点防身的。”
　　“好咧。”
　　等到他走后，吴老板才将三块钱收回。
　　看着那年轻人离开的背影，吴老板若有所思。
　　最近，有不太平吗？
　　苏烟云离开早餐店，去小卖部拿上东西，沿着新桥路一直走到了，公交车站。
　　等公交的时候，苏云烟都眉头紧皱，脑海不断回忆刚才和小卖部店长的对话。
　　店长：“小伙子，我看你爸挺有钱，你咋过的这寒碜啊。”
　　苏云烟：“我爸？”
　　店长：“是啊，一高大个儿嘛，我看那年纪就琢磨着应该是你爸。不过看你这长相该不会是私生子吧。”
　　苏云烟：“是，我妈不喜欢我没想到他还会给我送东西。”
　　减速的公交车一阵嗡鸣，厚重的汽油味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拿出几枚硬币，投入箱子，跟随着公交车来到了桂园街。
　　一路上，他的手都插在皮克夹里，指尖反复摩擦着银质折叠小刀。
　　苏云烟眼皮耷拉着，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看这浑水。
　　直到公交车门打开，他懒懒的抬起眼，抬脚迈向下。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再次踩上熟悉的街道，苏云烟却没有太什么近乡情怯，只有这片土地独有的粘在皮上令人厌恶的潮湿。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