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夜雨》豆花枳

1、楔子 宁城的深秋

　　宁城的深秋和港城完全不同

　　港城的雨是泼下来的，又急又密。宁城的雨是飘的，细得像雾，沾在衣服上半天也淋不透，却丝丝缕缕钻透皮肤肌理，往骨头缝里渗着凉。

　　林屿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刚好密了一阵，助理撑开伞迎上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人已经到了”，林屿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宁城国际大厦。

　　五年前，她从这栋楼狼狈离场。
　　一纸调令，轻飘飘的就将她发配到千里之外的港城分部，那时人人默认，她前途尽毁，再无翻身余地，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可没人知道，这五年她都经历了什么，从港城分公司边缘的一个策划岗，熬到分部第一，再到稳坐华东区业绩榜首，最后再堂堂正正的杀回总部，这条路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死。

　　电梯缓缓上行，镜面映出她冷静疏离的眉眼，沉静、坚韧，不动声色。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顶层。

　　长廊尽头，会议室灯火通明，亮得坦荡，也亮得刺眼。

　　林屿抬手推开门。

　　一室人声喧嚣骤然收起，长桌两侧坐满公司高层与合作方团队，目光齐齐落向推门而入的她。

　　林屿从容抬眼，视线淡淡扫过众人，直到——
　　目光撞上长桌正中那道身影

　　男人慵懒靠在椅背上，黑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骨节分明，肤色冷白。黑发尽数后梳，露出饱满干净的额骨，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冷硬。

　　褪去了少年时的单薄清瘦，五年时光将他轮廓彻底撑开，肩背宽阔，气质沉敛，周身漫着成熟男人独有的压迫感与矜贵感

　　——陆星野
　　华语乐坛顶流，万众追捧，星光满身。

　　此刻他微微偏头，垂眼听身旁经纪人讲话，侧脸线条冷冽精致。

　　下一瞬，他倏然抬眸。

　　四目相对。

　　视线落过来的那一瞬，林屿脚步微顿，堪堪滞在门边。

　　原本平稳有序的心跳，在这一刻轰然脱轨。

　　他的眼眸还是十七岁那般，漆黑深邃，沉得像雨夜深潭。一眼望去，便能拽出无数被尘封的旧时光。

　　那年雨夜，少年蹲在她家门前，抬眸望她，眼底温柔又执拗。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躲闪。

　　陆星野静静看着她，唇瓣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浅得近乎虚无，淡得无人察觉，唯独林屿，看得一清二楚。

　　五年未见。
　　他只用一个眼神，便轻易掀翻她五年来所有的冷静自持。

　　林屿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扣住文件夹。指节绷出青白的骨线，掌心转瞬浸出一层微凉薄汗。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神色如常走进来，将文件夹轻置桌面，从容拉椅落座。她的动作很稳，稳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

　　“林总监。”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比五年前沙哑醇厚许多，带着歌手独有的磁性共鸣。尾音压得极轻，带着只有她能听出来那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颤，

　　“好久不见。”

　　林屿垂眸翻开方案，视线稳稳落于纸面，波澜不惊。

　　口吻客气、疏离，展现出完美的职场姿态

　　“陆老师，欢迎。”

　　空气突然一瞬安静得有些微妙。

　　一道沉沉的视线，始终凝在她身上。不重，却灼热，烫得她后颈微微发麻。

　　她没有抬头，指尖无意识捻着纸页边角，将平整的纸张轻轻卷出褶皱

　　会议开始。她起身讲解方案，逻辑清晰，语速平稳。她做这行五年，再大的场面她都游刃有余，此刻语气稳得挑不出分毫破绽。

　　她视线始终落于方案，只余光微掠，不经意间总能扫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清晰感知到，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摩挲着矿泉水瓶盖。
　　一下，又一下。是他十七岁刻进骨子里的小习惯。

　　五年光阴，人事更迭，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中途有人进来送水。

　　林屿抬眼，不可避地免，再次撞进他漆黑的眼底。

　　他依旧定定望着她，指尖未停，唇角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意。
　　像年少时，他偷偷望着她，明明心跳慌乱，偏要装作漫不经心。

　　林屿心头微乱，迅速移开视线。快到自己都意识到了有些许刻意。
　　她指尖微微用力，纸面擦出细碎声响，掩饰她转瞬即逝的失态。

　　会议进行到后半程，众人讨论正酣。

　　正当有人提出关于广告脚本疑问、林屿刚要作答时——

　　对面那道低沉嗓音，骤然插入。

　　“我有意见。”

　　全场寂静一瞬。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陆星野。

　　他缓缓坐直身体，矿泉水瓶轻落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林屿，眼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专注和认真。

　　“第三镜头，女主淋雨桥段。”
　　他字句清晰，笃定强势。
　　“改掉。换成男主站在雨里等她开门。她不出来的话，他就不走。”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其余人跟着点头：“陆老师这个建议可以……”

　　林屿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笔尖重重抵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墨。

　　她抬眼，神色从容得体，无懈可击。
　　“陆老师的建议我们记下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具体执行层面还有待团队商榷。”

　　“不用商榷。”

　　陆星野接得极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的广告，我说了算。”

　　他语气很平，听起来完全是工作讨论。可他说“我的”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直直锁着她。那一眼太重，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会议室里有人附和。林屿缓缓扣上笔盖，抬眸望向他，笑意浅淡疏离。

　　“好。那就按陆老师的方案执行。”

　　陆星野眉梢极轻一挑。
　　细微动作，转瞬即逝，除却她，无人捕捉。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散场。

　　林屿合上文件夹，从容起身，侧身绕椅离开，步伐平稳不急。

　　身后，那道熟悉的嗓音再度响起。

　　“林总监。”

　　声音不高，精准穿过嘈杂人声，只落给她一人。

　　林屿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下一秒，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半步之差的距离，暧昧又克制。

　　清冽干净的木质冷香裹挟而来，取代了年少干净单薄的皂角味。
　　沉稳、温柔，底色却藏着滚烫的偏执。

　　“你的方案很好。”
　　他低眸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音，缱绻又暗哑。
　　“但我有个问题。”

　　林屿侧脸紧绷，声线平淡无波：“陆老师请讲。”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死死攥着文件夹的纤细手指上，停留良久。
　　随后徐徐上移——
　　掠过她青白纤细的腕骨，掠过她微绷的肩线，掠过她紧抿的唇线，最后稳稳落进她眼底深处。

　　目光缓慢、灼热、一寸寸描摹，无所遁形。

　　空气凝滞。

　　良久，他轻声开口，字字沉落：

　　“你明明知道，这个镜头，我是故意改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递到她耳朵里的。

　　林屿喉间微涩，一言不发。

　　“你明明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更轻了，像执念，像自问，又像隐忍多年的控诉。

　　最后，他望着她僵紧的侧脸，轻轻戳破她所有伪装。

　　“可你，还是在装。”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抿紧的嘴唇，再滑回来。

　　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松了一下，又再次攥紧。

　　一句话，彻底撕开她五年故作平静的假面。
　　所有克制、所有疏离、所有体面，轰然碎裂。

　　他直起身，后退半步，利落拉开距离。
　　暧昧灼热的气息骤然褪去，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涌入肺间。

　　他抬手整理袖口，恢复了正常的矜贵疏离，客气颔首。

　　“辛苦了，林总监。后续合作，多多指教。”
　　语毕，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洒脱，不留半分眷恋。

　　空旷长廊，雨声细细。

　　林屿静静立在原地，文件夹被攥出深深褶皱。后背覆着一层薄汗，冰冷衬衫贴着肌肤，凉意彻骨。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宁城的雨还在飘。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带着轻微涩意钻进骨缝里。

　　她抬手，将被雨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
　　指尖轻擦耳垂，滚烫灼热，烫得她几不可察蹙眉。

　　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三个字。

　　“陆星野。”

　　分不清是嗔怪，是忌惮，是慌乱，还是——
　　藏了整整五年的，念念不忘。

　　窗外宁城细雨绵绵，如雾、如纱。

　　一如他们拉扯不休、剪不断的陈年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