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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雪逢残符 入秋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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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清霄宗的风便常年带着凉冽的松香。
山风穿过连绵千顷的青松林,扫过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卷起满地细碎枯黄的松针,簌簌落了满山。这座稳居天下宗门三甲的仙门,千年来风骨凛然,尤以剑道闻名三界,无人能出其右。
山门上下,万千弟子,几乎人人执剑修道。
御剑乘风,斩妖破障,剑光掠空便是满堂惊鸿,是所有修士心之所向的正道坦途。剑修凌厉潇洒,进阶迅捷,沙场对敌更是宗门主力,生来便站在仙途的光鲜高处。
唯独符修,是清霄宗最边缘、最不起眼的旁支。
没有御剑凌空的风光,没有劈山断海的锋芒,只剩终日伏案执笔、耗神画符的枯燥修行。符箓一道不擅攻伐,临阵难抵刀剑,进阶缓慢又耗损心神,千百年下来,早已成了整个宗门默认的“弱势杂修”。
萧予安坐在后山僻静的石阶角落,悄悄将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穿一身最普通不过的浅青弟子服,衣料洗得微微发白,身形清瘦单薄,安静隐匿在青松投下的阴影里,在往来络绎的弟子之间,渺小得近乎透明。
周遭很热闹。
三三两两的弟子结伴走过山道,少年人的笑语喧哗,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字字句句,都绕不开宗门最耀眼的剑道修行。
“再过三日就是宗门小比,这次剑修一脉必定又是全胜,听说大师兄近日都在后山闭关练剑。”
“那是自然!沈师兄可是咱们清霄宗百年难遇的奇才,剑道修为冠绝整个年轻一辈,别说宗门之内,便是放眼三界,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他抗衡的人。”
“真羡慕剑修一脉,风光无限,前途坦荡。哪像那些旁支符修,练一辈子也没什么出息,白白占着宗门的灵气资源。”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闲谈,落在风里,却精准砸进了萧予安心底。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怯懦。
他就是旁人口中,最没出息的符修。
入宗三年,同批入门的弟子早已稳稳稳住筑基中期、后期的修为,天赋出众的甚至触摸到了金丹门槛。唯独他,磕磕绊绊,依旧停留在筑基初期寸步难进。
不是不够努力。
后山无人的角落,晨昏日暮,总能看见他伏案画符的身影。别人休憩嬉戏之时,他握着符笔一遍遍描摹纹路,耗尽心神,熬得指尖发麻、神魂疲惫,可天赋之差,从不是勤勉便能轻易抹平的。
剑修凭一腔剑意便可破境进阶,而他连最简单的静心镇邪符,都时常画得纹路滞涩、灵力溃散,沦为废符。
指尖此刻便捏着这样一张彻底作废的黄符。
粗糙的符纸微微发卷,墨色深浅斑驳,本该连贯流畅的符纹歪歪扭扭,末尾彻底断裂,一缕稀薄的灵力在符纸中消散殆尽。
又是一次失败。
萧予安指尖微微收紧,指腹用力抵着凹凸不平的符纹,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挫败。
三年来,日复一日,重复着失败、重来、再失败的循环。久而久之,自卑就像后山疯长的青苔,密密麻麻缠满心头。他不爱说话,不敢与人结伴,更不敢主动与人交好,生怕自己笨拙平庸的模样,惹人笑话。
宗门里没人在意一个不起眼的符修。
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没人过问他的修行,偶尔有人提起,也不过是一句敷衍的“那个符修小弟子”。
他早已学会躲藏。
躲在人群之后,躲在无人的角落,收敛所有情绪,降低所有存在感,安安静静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透明人。
山风又起,卷起几片枯黄的松针,落在他的膝头。
萧予安抬手,轻轻拂去落叶,目光落在手中残破的符箓上,眼底是化不开的茫然。他也想变强,也想有一日能不被人轻视,可他所选的道,从一开始,就注定平庸。
远处剑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冽铮鸣。
剑鸣穿风破雾,清亮凛冽,带着震慑心神的磅礴剑意,瞬间压过了满山的风声与人声。
方才还闲谈嬉闹的弟子,尽数瞬间噤声。
整条山道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剑台的方向,眼底浮起极致的敬畏与仰慕。
不用多想,整个清霄宗,能练出这般澄澈又凌厉剑意的,唯有一人。
沈凌砚。
清霄宗首席大弟子,宗门综合修为稳居顶尖,是公认的三界年轻一辈剑道第一人。
天之骄子四字,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
少年成名,悟性通天,十六岁筑基,十七岁结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已是半步元婴的顶尖修为。一手寒彻剑纵横无敌,数次下山除魔卫道,战绩斐然,是整个宗门的荣光,是所有弟子仰望的顶峰。
山道尽头的青松林间,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走出。
月白广袖剑袍纤尘不染,腰束素色玉带,墨发高束,只用一枚简单的玉簪固定。身姿挺拔如孤峰立雪,身形修长端正,每一步落下都沉稳从容,自带浑然天成的清冷气度。
他眉眼生得极淡、极清。
瞳色是偏浅的冷褐,覆着一层常年不化的冰霜,无波无澜,不见半分烟火气。周身萦绕的剑意内敛不泄,却依旧压得周遭灵气凝滞,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隔着数丈便能清晰感知。
腰间佩剑寒彻,静悬腰间,剑身无光,却是三界人人忌惮的绝世名剑。
沿途弟子纷纷垂首躬身,行礼问安,语气恭敬至极。
“见过大师兄。”
此起彼伏的问候整齐划一,无人敢喧哗,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眉眼。
万众敬仰,万众俯首。
这是沈凌砚早已习惯的光景,也是萧予安从未敢触碰的光景。
他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蜷缩,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石壁边,恨不得彻底融进阴影里。
他怕。
怕这般耀眼的人,注意到渺小狼狈的自己。
怕自己手中残破的符箓、平庸卑微的资质,落在对方眼里,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云泥之别,大抵便是如此。
沈凌砚是高悬九天的明月霜雪,锋芒万丈,举世瞩目。而他,是尘埃里不起眼的野草,平庸怯懦,无人问津。
沈凌砚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掠过层层行礼的弟子,顺着白玉石阶缓缓下行。他刚刚结束三个时辰的闭关练剑,心神澄澈,周身剑意安稳平和,本欲径直返回主峰静修。
目光本是淡漠平视,毫无落点,却在扫过石阶角落的瞬间,微微一顿。
喧闹尽止的山道旁,所有人都昂首恭敬,唯独那一处阴影里,蜷着一个单薄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眉眼,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怯懦。他缩在石阶最边角的位置,最大限度避开所有视线,像一株生怕被狂风摧折的细草。
风掀起他浅色的衣摆,露出他指尖紧紧攥着的一张泛黄残符。
符纸破碎,符纹断裂,细碎的墨屑沾在他白皙的指尖,看着格外狼狈。
沈凌砚见惯了剑修弟子的桀骜张扬、意气风发,见惯了仙门子弟的挺拔自信,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畏缩怯懦的修士。
渺小、安静、卑微,带着小心翼翼的自我封闭。
不过是萍水一瞥,他并无探究的心思,本欲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可就在此时,一阵秋风骤起。
卷过萧予安的指尖,将他死死攥着的残符彻底撕碎。
细碎的符屑轻飘飘散开,随着晚风纷飞,零零落落,落在光洁干净的白玉石阶上,格外刺眼。
萧予安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尖骤然泛红,窘迫与难堪瞬间裹挟了他的全身。
他慌了。
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想要拂去地上的符屑,想要躲开眼前之人的视线。太过慌乱的动作,让他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挡路了。
他这个一无是处的符修,狼狈笨拙的模样,完完整整,落在了整个宗门最耀眼的大师兄眼里。
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自卑与羞愧缠得他几乎抬不起头。他死死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带着藏不住的颤抖与局促。
“对、对不起大师兄……我马上让开,耽误您路了。”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对方眼底是否有鄙夷、有不耐、有轻视。
在绝对的天赋与荣光面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所有的坚持都荒唐又可笑。
山道静极了。
周遭行礼的弟子还未散去,所有人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角落两人身上,带着几分看戏的漠然。
预想中的冷淡呵斥、漠然无视迟迟没有落下。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音色干净通透,如同冰雪撞玉,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轻视,平和得近乎淡漠。
“无妨。”
短短两字,落得轻柔沉稳。
沈凌砚垂眸,视线淡淡扫过地上散落的符屑,又掠过少年绷紧颤抖的肩头,以及他死死低垂、不肯抬起来的眉眼。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具单薄身躯里,满是怯懦、不安,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否定。
符修一道式微,宗门上下多有轻视,他素来知晓,却从未细细留意过这些边缘旁支的弟子。
却未曾想,竟有这般隐忍笨拙、默默煎熬的人。
秋风徐徐吹拂,松针簌簌飘落。
耀眼清冷的白衣剑修,静静立在满地松香风色里,低头望着阶前藏在阴影里、自卑怯懦的小小符修。
一光一影,一巅一尘。
遥遥初见,无声对望,早已悄然牵住了日后纠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