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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起香江 民国二十年 ...

  •   民国二十年的秋天,香港落了很长一场雨。

      雨从十月初就开始下,断断续续缠了整七日,把太平山的泥土泡得发沉,山间草木浸在水汽里,颜色浓得近乎发黑。海风裹着雨丝往山上来,撞在灰白色大宅的石墙之上,哗哗作响。这栋宅子依山而建,是冷季桓十多年前亲手置下的产业,整个港岛商界人人知晓,这里便是冷家的根基。

      冷咏风立在书房落地窗前,指尖贴着凉凉的玻璃,静静望着山脚下的维港。雨水模糊了玻璃,将港湾里连片灯火揉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大小船只泊在海面,只余下桅杆淡淡的剪影,偶尔有汽笛闷闷响一声,穿过雨幕飘上山腰。檐口悬挂的铜风铃被穿堂的山风吹得乱响,叮叮当当,一声紧过一声,像有人在暗处不停叩门。

      她听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书桌前的账房何先生。

      何先生跟了冷季桓整整二十年,从冷老爷还在跑洋行货船的时候便跟着,一路陪着冷家走到今日。此刻他一身灰布长衫,肩头还沾着上山时淋到的雨珠,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封皮磨损的账册,呼吸比平日里急促几分。他抬眼对上冷咏风的目光,才把方才说到一半的话续上。

      “就是霍家那笔金条。上个月霍托我们冷家的渠道代为中转,数目不小,一共一千二百条。如今粤地那边风声骤然收紧,稽查来回盘查,霍家主事的人托人捎话,想把这批货尽快挪去澳门暂存避险,只是沿途关卡盘查严苛,他们自己的船不好出面,希望借咱们冷家的名头护送。”

      冷咏风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桌面是上好的酸枝木,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哑光,上面整齐码放着三本账册、一方端砚,还有一把银质裁纸刀。她伸手拿起桌上早已放凉的碧螺春,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一碰,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她端起,又轻轻放回茶托,瓷底与木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何先生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便悬了几分。跟着冷家父女多年,他最清楚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但凡冷咏风端起茶却不饮,便是这件事,她心里已经有了权衡,只是还在掂量利弊。他迟疑片刻,继续劝道:“小姐,老爷当初特意交代过,霍家这条线万万动不得,两家多年互惠,若是回绝,等于直接断了多年情面。可是小姐您也明白,如今世道不一样,钱若是死死攥在手里,一旦时局翻覆,便是一把架在脖颈上的刀。”

      窗外雨势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窗沿。冷咏风垂着眼,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货单上,纸上一笔一笔写清楚金条入库的时间、保管经手人,每一栏都签了名字。

      “霍家要挪货,让他们自备船只。”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冷家只负责出账背书,不派人押船,也不在船上挂冷家旗号。货一旦出海,路上但凡遇到搜查、截扣,所有风险,由霍家自行承担,与冷家无关。合同要写死这一条,一字不能少。”

      何先生猛地抬眼,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好的劝词卡在喉咙里。他原本以为小姐要么一口应下保全旧交,要么直接推掉,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折中之策。他斟酌片刻:“小姐,若是只背书不出面,霍家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推脱?”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冷咏风抬眼看向他,眼底沉静,“如今港岛愿意沾这批货的商号寥寥无几,冷家肯出面做账,已经是给足情面。若是霍家不肯接受这个条件,这笔生意就此作罢,你回复的时候把利害讲清楚。”

      何先生听完,心底便明白了。小姐这一手,进可维系多年合作,退可以把冷家从风险漩涡里摘干净,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他躬身应下:“好,我记下了,稍后便派人回信。”

      他收拾账册准备退出去,刚走到书房门口,身后冷咏风的声音又响起来。

      “父亲最近身子怎么样?”

      何先生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微沉:“老爷还是老样子,精神时好时坏,药每日按时服用,只是容易疲惫,大多时候都在卧房静养。有空的话,小姐最好抽空回去看看他。”

      冷咏风轻轻嗯了一声,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这周我抽时间下山。”

      何先生躬身行礼,推门离开,厚重木门闭合,“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书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连绵雨声和风铃断续的声响。

      偌大一间书房,满墙都是洋行贸易、地产放贷相关的卷宗账本,架子上还摆放着几样海外带回的古董摆件,都是冷季桓早年跑贸易的时候收来的。冷咏风缓步走到书架边,指尖扫过一本本厚厚的账本。她今年二十二岁,是冷氏财阀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母亲在她幼年便因病离世,这么多年,是父亲冷季桓一手将她带大。别人养女儿教诗词女工,冷季桓却从她十几岁开始,便带着她泡洋行、跑码头,一笔一笔教她算账,教她辨认人心,教她在各方势力周旋之间守住冷家的家业。

      冷季桓起家路子杂,早年靠进出口洋货站稳脚跟,之后囤地、钱庄放贷,时局动荡的时候,也经手过军需原料的中转生意,来钱快,风险也重。这么多年在港岛摸爬滚打,如今只要提起冷家,不管是洋商、本地绅商还是各方来港的掮客,心里都带着几分忌惮。

      可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冷家光鲜雄厚的家底,只有冷咏风清楚内里的难处。父亲这两年身体衰败得厉害,精力大不如从前,很多生意上的应酬、谈判,渐渐都交到她手上。偌大一份家业,如今大半都是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见过太多这座繁华海港背后藏着的残酷。去码头盘货的时候,亲眼看见过流民里饿到倒地不起的孩童;也曾听说有普通人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深夜跳进维港;茶楼酒肆之间,各方势力的眼线穿梭往来,一句话说错,便有可能惹来祸事。这些画面长久地刻在她心底,像这场连绵不停的雨,落下来,就再也停不住。

      她心里藏着一个旁人不知道的念头,连父亲,她都没有坦白。这个念头生了很久,随着她一次次去往码头、一次次听闻内地的消息,慢慢生根发芽。

      正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丫鬟轻缓的叩门声。

      “小姐,梁家派人过来了,送来一封帖子。”

      冷咏风收回思绪,转身走到桌前,丫鬟双手把烫金封皮的帖子递上来。封面上印着梁家专属的家徽,帖子正中写着三个字:梁松声,字迹笔锋凌厉端正,带着军人独有的硬朗。帖子内容简短,约她明日午后前往跑马地茶楼茶叙,商议两家婚约相关事宜。

      她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帖子,指腹反复摩挲封面上烫金纹路,静静看了许久。

      梁松声。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两家父辈早年交好,便口头定下这门婚约。那时候她年纪尚小,梁松声也还没有入伍。这么多年过去,梁松声投军,一路从基层排长慢慢往上走,如今手握兵权,在粤港一带颇有分量。反观冷家,近些年风波不断,声势不比从前。如今梁家主动重提旧约,外人看是旧情延续,冷咏风心里看得透亮,梁家看中的,无非是冷家深耕港岛多年的商路、钱庄网络。

      这场婚约,于梁家而言是筹码,于冷家而言,是乱世之中的一层庇护。唯独与她本人的心意无关。

      窗外一阵疾风卷过来,风铃骤然响得急促,像是一声无声叹息。

      冷咏风把帖子合上,递还给丫鬟,语气平静:“回话,明日我准时赴约。”

      丫鬟应声退下。书房重新归于寂静。冷咏风走到书桌内侧,伸手挪开最底下一层账本,露出藏在夹层里一张小小的纸片。纸片泛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湾仔后巷的地址,字迹很轻,是数月前有人辗转交到她手上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雨一直落到入夜时分才渐渐收住,风依旧凉。冷咏风简单吃过晚饭,换下身上正式的毛料旗袍,挑了一件剪裁简约的素色旗袍,外搭一件薄针织坎肩,没有吩咐司机备车,独自出门,在山下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湾仔,石水渠街后巷。”

      黄包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把,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前走。雨后路面湿滑,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夜色笼罩港岛,街边店铺挂着霓虹灯牌,光影忽明忽暗,电车叮叮当当从远处驶过,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一路穿过热闹的街市,越往巷子里走,人声便慢慢淡下去,两边楼房越发逼仄,路灯昏黄,光线被屋檐切割成一块一块。

      冷咏风按着纸片上的地址,一路寻过去,找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她站定,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门轻轻推开。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裁缝铺,屋子里堆着一摞摞各色布料,木架上挂着几件待缝补的旧衣裳。屋子正中摆着一张老旧木桌,一盏煤油灯放在桌面,灯芯烧得很旺,暖黄的光铺满狭小空间。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灯下,低头专注地缝补一件粗布上衣,发丝用一根素木簪挽在脑后,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听见推门的动静,她抬起身,抬起头。

      女子模样清秀,年纪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眼温润柔和,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暗夜里燃着一盏灯。看见冷咏风,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里针线站起身。

      “是冷小姐?”

      “是我。”冷咏风目光落在她身上,“林姑娘?”

      “不敢当,我叫林禾青。”女子浅浅一笑,伸手示意藤椅,“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冷咏风依言在老旧藤椅上坐下,藤椅有些松动,微微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目光落在那盏煤油灯上,暖融融的光晕裹住整个铺子。她下意识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盏冰冷刺眼的水晶吊灯,两相对比,心底生出一种隐秘、安稳的感觉,是她在冷家大宅、商界应酬之中从未体会过的。

      林禾青拿起桌上粗陶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声音平和沉静。

      “冷小姐,恕我直言。当初你托人捎信想要见我,我原本以为,你只会派人传消息,不会亲自过来。”

      “这件事,只能当面谈。”冷咏风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没有饮下,目光落在林禾青脸上,“林姑娘,我听说你们这边,急需一条能够转运物资的通路。”

      林禾青没有立刻应答,只是安静看着她,目光坦荡,没有试探的尖锐,却带着审慎。

      “冷小姐想清楚了吗?这条路一旦踏进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风险远不是生意场上的风浪可比。”

      冷咏风放下茶杯,抬眼迎上她的视线,语气笃定:“我父亲一辈子靠着商贸起家,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走险路要承担什么。可也正是因为看多了这世道的苦,我才明白,有些钱财,只攥在自己手里毫无意义,应当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林禾青眼底忽然亮起微光,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那你明天要谈的婚事,还继续吗?”

      冷咏风微微一顿。巷子里一阵穿堂风吹过来,铁皮铺门被吹得吱呀晃动。

      “谈。”她一字一句,“婚要谈,路也要谈,两不相误。”

      林禾青笑起来,眉眼舒展,没有再多追问。她伸手拿起茶壶,给冷咏风续满茶水。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从明日开始,我们慢慢来。”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后续联络的方式、接头暗号,没有多说更深的细节,初次见面,不必一次性全盘托出。时间不早,冷咏风起身告辞。

      走出裁缝铺,巷口夜风劲,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她拢紧身上坎肩,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盏煤油灯依旧亮着,微弱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幽深暗巷里格外醒目。她站着看了几秒,才转身,一步步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雨起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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