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题重解》废纸炸蘑菇

1、烟蒂烫头 燃着的烟蒂

　　教室里如往日一般闹哄哄的，尤书白双手抓着书包带，低着头径直坐到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从五年级开始抽条后，他的座位换来换去也都是在最后一排倒腾。
　　最后一次了，今天领完成绩就不用再来了。
　　想到这，尤书白稍微松了口气。
　　突然一阵哄笑爆发，一个书包砸过来把他的刘海给撇乱，书包是空的，里面装的课本和作业正抓在班里最大的刺头的手里。
　　课本被一页页撕下来，再撕成碎片。王朴把纸屑拢在一起，撒在了尤书白的前桌上，再掏出作业本接着撕。
　　“诶，白痴！”王朴一脚踩在女孩儿的书包上，伸手揽住尤书白的肩膀，“你知道我为什么撕她课本吗？”
　　尤书白手指哆嗦，扭过脸摇着头，“不，不知道。”
　　“你除了学习就会学习，当然不知道。”王朴捏紧了他的肩膀，“老子给她面子，让她做我女朋友，她竟然拒绝了，意外吧？从来也没人敢对老子说不！”
　　正说着，前桌女孩儿薛纯从洗手间回来，正对上王朴的一脸□□，看到自己的书桌后她猛地涨红了脸，嘴微微张开后又紧抿了回去，默默在座位上坐下收拾。
　　尤书白抬头看着她沉默的后背，这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撤掉，王朴往前一步，手袭向了薛纯的胸前。惊叫声骤起，尤书白已经冲到前桌旁，抬手拦住了王朴。
　　“尤书白！你吃了豹子胆了！”王朴一把推开他，又横着手臂把尤书白挡着往后猛推了两步。
　　尤书白踉跄着，低声下气地说了一声，“别...”
　　“老子看上的人就是我的！你个只会读书的白痴，轮得到你做什么英雄！”王朴捡起地上被来回踩踏的书包一把甩到尤书白脸上。
　　书包滑落地面，灰尘蹭在尤书白的鼻尖上，王朴突然弯起一边的嘴角，“哟，你不会也看上她了吧？”他嘴角又瞬间耷拉下去，猛地把尤书白抵到墙角，咬牙切齿道，“说！你俩挨这么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尤书白来不及否认，班主任一声暴喝响起，“铃响多久了！都还杵着做什么？最后一次班会就不用听了是不是？都坐下！”吼完，班主任瞥了一眼墙角的尤书白，什么都没说，走上讲台开始给这群小学生作最后的讲话。
　　“你给我等着。”王朴丢下一句话，甩着胳膊回到座位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抖，斜着眼睛一刻不停地倪着尤书白。
　　“对不起...”薛纯的道歉声带着一点哭腔从前排幽幽传来，尤书白还拍着她的书包，却实在拍不干净了，他叹了口气，从桌底下塞回给薛纯，“别说了，放学让你爸妈接你回去。”
　　班主任讲完话，发了成绩就走了，村办小学很多都是这样，生源都是村里各家各户的小孩儿，师资也谈不上多好，小孩儿按部就班地读书，老师按部就班地上课，其余的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老师们大都是外来的，强龙难敌地头蛇，万一骂了哪个学生，轮胎被扎是小事，出了校门被围殴也是有过的。后来老师们学聪明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美其名曰“你们本地人的矛盾自己内部解决。”
　　终于结束小学生身份，聒噪的教室很快就空了，剩尤书白还在座位上一遍遍翻着成绩，不出所料地又考了第一名，但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除了少数家庭优渥有资本读私立学校的同学外，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大家还是会在镇上的公立初中遇见。
　　纸张被捏出了褶皱，最后耐不住地碎了一角，日光从猛烈到柔和，尤书白在教室里从早晨到傍晚，爸妈中午不回家，爷爷午饭是大伯家管的，他可以自由地在外面待到天黑。
　　他的书包用了三年，每一天都要装上小几斤的课本，今天史无前例地只装了薄薄的一个小本子，背在背上轻飘飘的。篮球场上还有低年级学生在打球，还没发育的几颗矮冬瓜追着篮球跑，感觉特别滑稽，但是尤书白笑不出来。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着，踏出校门了，对面的王朴也没有起身，依旧蹲在路边抽着烟，旁边的一帮人也没动。校门左边是岗亭，保安大爷坐在里面喜滋滋地听着曲儿，尤书白目不斜视，往右贴着墙，极力控制着自己按正常步速走着，咿咿呀呀的哼声渐渐远去，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从背后迅速靠近，尤书白陡地被几只脚同时踹趴在地，两只手往前撑了一下，擦了几道口子。
　　就像小时候摔倒一样，尤书白下意识地赶紧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走两步，王朴又踹来一脚，他又摔下去。其他人跟在后面，像歌剧院座下兴致勃勃的观众，又随时准备受卡司邀请上台一起表演。
　　这是一部默剧，他不说话，王朴也不说话，一个摔倒又马上站起来，一个等人走两步再补上一脚，断断续续地，这条漫长的校外小路走完了一大半。
　　169的个子最后团成一小团，窝在原地没有动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拳紧紧攥住了。
　　王朴又猛踹了两脚，接着哼笑了一声，燃着的烟蒂抵上尤书白后脑狠狠揉搓了几下，终于松快地拍了拍手，拖着长音使唤道，“走。”
　　“朴哥，就踹这几下？不打一顿吗？我看他挺老实的，都不会反抗，不多玩一会儿？”跟班的马仔们一步三回头，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王朴悠闲地往前晃，就好像刚刚只是在烟灰缸里熄了烟，“打别人，别人会哭着喊着求饶，老子听了爽。打这个，打死了他都不哼两句动听的，跟打木头似的，没意思。”
　　嬉笑声彻底消失了，尤书白这才敢伸手，手掌紧紧捂着头，颤抖着又曲起了指节狠狠揪住了头发，越痛越能掩盖皮肤的灼热。空无一人的道上树影斑驳，把他掩在一处昏暗里，尤书白半抬起头，目光迟滞地盯着消沉的暮光，半晌，远处传来村里老伯赶鹅回寮的声响，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咽回去了，他缓缓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了。

　　这条散学路尤书白走了六年，从他读三年级开始，原本全职照顾家庭的妈妈也找了份工作，天黑了才跟爸爸前后脚回家。尤家是一处旧院子，周遭只有几棵百年榕树，把路灯掩映得晦暗。小房里有昏暗的灯光，爷爷在屋里坐着，跟往常一样不说话，尤书白站在房门外望了一眼，没多停留，去厨房把米淘洗下锅后，就麻利地洗漱换衣，缩到阁楼愣着，后脑隐隐作痛。
　　“留沙中学...”尤书白喃喃着。
　　荔江在这段途径白湾村、浮沙村、尤家所在的绵溪村、南汀村，这片都归属留沙镇，留沙中学就是这里的公立中学。这里没有教出过什么好学生，流血事件倒是常有，今年就有一个辍学的混混在校门口堵人，拿钢叉捅了人，被抓进去了。
　　“书白！下来吃饭了！”妈妈的喊声传来，尤书白这才打起精神，从阁楼的小木梯上蹦了下去。
　　“这孩子，这几步梯子都不能好好爬，万一摔了怎么办？”妈妈一边盛菜一边听着动静念叨着，尤随闲一脸疲惫地坐在餐桌旁，却溢出了笑容，“男孩子，多蹦跶才有活力，我看挺好！”
　　“爸！妈！”尤书白扯着脸皮，麻溜地开始摆碗筷，“我今天去学校拿成绩，开始放暑假啦。”话刚说完，尤随闲揪住他胳膊，“你这怎么这么一大块乌青？又被人欺负了？”
　　“没有的事！谁还敢欺负我啊，不怕被你拎到校长室吗？哈哈哈，我下午跟同学打篮球来着，被咣当砸了一下，给我疼的哟。”尤书白夸张地搓着那块乌青，“改天我砸回去！”
　　林新荷端着两个菜过来放下，“打球哪有不受伤的，人家要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欺负人家，谁还没有个不小心了？”
　　“知道啦知道啦，快吃饭，今天运动消耗大，饿死我了。”尤书白给爸妈盛完饭，又拿了一个大碗夹了好些肉菜拿到小房，“阿爷，今天肉炖得烂，您多吃点。”尤爷爷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开吃，没多看他一眼。
　　尤书白回到餐桌旁就狼吞虎咽起来，惹得尤家爸妈又笑骂了起来。饿死鬼一顿饭吃下来就十几分钟，尤书白又坐着等了会儿，才去小房把爷爷的碗筷收拾了。
　　第二天，尤书白就把小学的所有课本和学习资料都卖了废品，又拾掇了大半天，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初中生的事实，第三天就进厂了。
　　“小尤，又来打工啊？”
　　厂里的工人叔叔们都是村里的，天气太热，这会儿都坐在树底下抽烟纳凉。
　　“嗯，放假了。”
　　“你们瞧瞧，这小尤成绩又好，又懂事。”村里的王叔唠着嗑，“你家还欠着多少债啊？”
　　尤书白笑了笑，“不知道呢，应该快还完啦。”
　　他并不喜欢跟他们聊天。
　　尤家奶奶之前生病，花了不少钱，还是没留住人。尤家爸妈又都是普通工人，收入不高，这几年都攒着钱还债，尤书白知道家里情况，平时不怎么乱花钱，一到假期就来打工帮忙赚点。
　　村民们日子单一枯燥，巴不得谁家出个什么事，好添个话题、看个笑话。
　　“我先去干活了，再见。”尤书白乖乖地挥挥手进了厂，打包好的服装袋子摞成了一座小山，他抻抻胳膊，当起了搬运小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