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周健年 我是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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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宿舍里最后一个住进来的。
那天下午我提着三大箱东西爬到四楼，推开409的门，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陈楷在铺床，许伟权在看书，夏振轩在整理衣柜。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同时抬起头看我。我有点紧张，因为不认识他们，而且我带了太多东西。我妈说“多带点总比少带好”，结果我带了三大箱，连冬天的棉被都塞进去了。陈楷看到我那些箱子，吹了一声口哨，说“兄弟你这是搬家啊”。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妈怕我缺东西”。陈楷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妈是好妈”。然后他帮我把箱子搬进来，夏振轩让了一个柜子给我，许伟权递了一瓶水。那是第一天，我就觉得这个宿舍的人都挺好。
后来我慢慢发现，夏振轩不太一样。他话不多，但做事很认真。每天早读之前给成昱萌买糯米鸡，每天晚上在操场上走圈。成昱萌来宿舍找他，他就出去。成昱萌不来，他就坐在床上写东西。那个深蓝色的本子我见过，他从来不给人看。
陈楷跟我说过夏振轩和成昱萌的事。他说“老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我问“扛什么”。他说“什么都扛，家里的事、成昱萌的事、自己的事，全往身上压”。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成昱萌转学了，夏振轩开始每天写东西，每周把本子给陈楷，陈楷再转给别人。我不知道他写给谁，但我知道他在写。因为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从床帘缝隙里漏出来，一小条，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偷偷睁着的眼睛。
成昱萌走后的第三个月，有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夏振轩坐在床上。他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我听到手机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呼吸，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杂音。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爬上床，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后来我知道那是成昱萌的电话。她病了，很重。夏振轩去看她，刘佩瑶跟着。那几天宿舍里少了两个人，陈楷和许伟权都不怎么说话。我也不说话。我有时候会看夏振轩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他会回来吗。他会好好的吗。我不知道。
夏振轩从医院回来之后，变得安静了很多。他还是每天上课、做题、打球、吃饭，但不太笑了。那种感觉像是他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比如他吃饭的时候，筷子会停在半空一两秒，然后才夹菜。比如他走路的时候，会忽然慢下来，像是在等一个人跟上来。比如他做数学题的时候，会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圈，又用笔涂掉。
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这个人笨，不会说安慰的话。陈楷会拍他肩膀，许伟权会递水，我只会问他“吃了吗”。但夏振轩从来不嫌我笨。每次我问他“吃了吗”，他都会回答“吃了”或者“还没”。哪怕只是一个字，他也会回。我就觉得，还行。他还愿意理我，说明他还没关上门。
他生日那天，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我打电话给我妈，问她火锅怎么做。我妈说“你去超市买底料，买个锅，把东西扔进去煮就行了”。我说“那太简单了吧”。她说“简单就是最好的，太复杂反而不好吃”。我听了她的话，买了麻辣底料，买了肉丸、豆腐、金针菇、白菜、粉丝、方便面。我还去蛋糕店订了一个小蛋糕，让师傅教我写“夏振轩生日快乐”。师傅说“你字太丑了，我帮你写吧”。我说“不行，我要自己写”。写了三个才写成一个。虽然丑，但能看清。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们四个蹲在地上吃火锅。夏振轩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豆腐，蘸了酱，吃了一口。他说“好吃”。我说“那是，我准备的”。他笑了一下。那是我在成昱萌走后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不大，嘴角翘了一点，但眼睛也弯了。我那时候差点想哭。但我忍住了。我站起来给他切蛋糕，把蜡烛插上，然后我们四个人小声唱生日歌。
李姨闯进来的时候我吓坏了。我以为完蛋了，明天要被通报批评。但李姨没骂我们。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说“生日快乐”。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生日快乐”。后来李姨走了，我们继续吃。蛋糕很甜，火锅很辣，饮料不够喝，但我们吃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吃完之后，夏振轩站在窗台边，看着那盆桃花。花开了，粉色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上。他摸了摸其中一朵，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谢我。他谢人的方式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眼睛里的光比嘴上的话真。
后来成昱萌死了。陈楷在开学时告诉我的，我坐在宿舍床上，手里攥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都没咽下去。我问“什么时候的事”。陈楷说“七月”。我说“他怎么没告诉我”。陈楷说“他谁都没告诉”。我把苹果放下，没再吃。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哭但又不敢出声。我怕夏振轩听到。后来我听到他那边有动静，很轻，像是翻身。再后来就没有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哭。但我希望他哭了。哭出来比憋着好。
高三毕业后，夏振轩考上了很好的大学。陈楷去了外地，许伟权去了外语学院，我留在了本市。分开那天我们在校门口拍了张照片。我站在最左边，比了个耶，笑得很大声。夏振轩站在中间，嘴角是翘的，眼睛是亮的。拍完照之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周健年”。
“嗯。”
他看着我。“谢谢你。”
就三个字。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背着那个深蓝色双肩包，里面可能还装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着急。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晚上。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蛋糕上歪歪扭扭的字，四个男生蹲在地上抢肉丸。李姨推开门，比了个嘘的手势，说生日快乐。夏振轩站在窗台边，摸着那朵桃花。
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晚上。比任何考试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