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后的第一现场 凌晨三点, ...
-
凌晨三点,雨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南塘巷的路灯亮着不到一半,昏黄的光落进积水里,被警戒带的红白条纹切成一格一格。
巷子中段那栋二层自建房的门大敞着,灯光从堂屋淌出来,混着泥水的腥气,一直漫到巷口。
楚镜徽蹲在门槛外侧,胶皮手套捏着勘查灯,双手悬在半空,没碰任何东西。
门前的泥地被雨泡透了。鞋印从巷口方向延伸过来,在台阶下停住,又折返回去。
她把灯压低,让光贴着地皮斜扫过去:印子边缘塌得圆润,印底的细纹里还没渗满积水。
雨是两点前后停的。来的一趟踩在雨里,走的一趟,雨已经停了。
同一种鞋,两个方向。
走的那一趟步幅短,落得深。左脚压得正常,右脚掌外侧磨损重,鞋尖外撇,每一步都比左脚浅半指。
她盯着最后两枚印子看完,翻开勘查记录本,写下:男性,一米七五上下,右腿旧伤,负重离开。
负重在二十到三十斤之间,抱在怀里,不是扛在肩上。
扛东西的人两条腿吃劲是匀的,抱东西的人重心靠前,前掌陷得比脚跟深。
“这雨再下,印子就没了!”小唐在台阶下举着伞,伞沿的水顺着杆子往下淌。
她头也没抬:“下不来,云州三月的雨,后半夜就放晴。”
“灯再往左一点!对,就这个角度!”堂屋里有人冲门口喊。
小唐收了伞举反光板,往踏板边上让出位置。
覃雪的声音跟着出来:“楚镜徽,里面固定完了,进来。”
她应了一声,在门口套了两层鞋套,踩着踏板进堂屋。
……
堂屋三盏勘查灯,把每个角落照得没有影子。
死者仰面躺在茶几和沙发中间的地砖上,六十一二岁的男人,灰白的头发被血黏在额角。
后脑的创口已经干了,血混着鱼缸里的水,在地砖上摊成不规则的一大片。
茶几上那口玻璃鱼缸碎了。
水漫了半间屋,三条金鱼死在玻璃碴旁边,鳞片贴着地砖,在灯下反光。
碎玻璃以茶几为中心铺开,大的有巴掌宽,贴着茶几腿;越往外颗粒越小,到堂屋门口那一线,几乎成了粉末。
先固定后提取,她退到堂屋门口,举着相机从门口那一线往里拍起,一格一格把整条玻璃带收进取景框。
门外那串足迹浇了石膏,起回两枚最完整的,编号装箱。
覃雪蹲在尸体旁边,掀了掀死者的眼皮,又按了按指甲床:“钝器,后脑一处,没有抵抗伤。创口边缘齐整,接触面圆钝,四公分宽,不是利刃。”
“胃内容不少,晚饭吃得晚,九到十一点之间吃的。死亡时间我倾向十二点前后,回去给你准数。”
“他晚上还出门倒过垃圾?”楚镜徽问。
“邻居十点看见的。”覃雪说,“独居,老伴走了几年,儿子在广东。今晚要不是邻居闻见动静,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死者叫洪永年,六十一岁。这是后来从证件上核对来的,这一晚屋里的人都只叫他老爷子。
楚镜徽把勘查灯移到玻璃带上,蹲在外围看了很久。
碎玻璃的分布不对。
鱼缸玻璃碎了,颗粒从打击点向外递减,越远越细。可这摊玻璃在粉末带的边缘之外,又多出一条弧形的粗颗粒带,像有人抓起一把碎碴,朝着门口的方向另撒了一次。
她用镊子夹起弧带里一块粗颗粒,对着灯看:断口新鲜,边缘干净,没有水痕。
鱼缸的水漫过整片地面,每一块碎玻璃都泡在水里,唯独这条弧带上的碴子是干的。
碎在茶几上的玻璃,落下来就该泡在水里,不该是干的。
弧带的走向她也量了:从门槛到台阶下,正压在鞋印折返的那条线上。
撒玻璃的人,就是抱着东西进出这栋房子的人。
“覃姐。”她把那块玻璃装进三号物证袋,封了口,“鱼缸碎的时候,人还没进这个门。这条带子,是后来撒在地上的。”
覃雪从尸体的方向抬起头:“从门外带进来的?”
“或者抱着它进门,又抱着别的东西离开。”楚镜徽朝五斗柜抬了抬下巴。
五斗柜第二层空着一格,灰尘上留着完整的方形印子,长边四十公分上下,边角齐整。
柜子上别的都还在,唯独这一格,主人抱走了什么。覃雪盯着那格灰印看了两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多问。
门口的锁也要看。楚镜徽退回门槛蹲下:锁体两侧各一道撬痕,深浅一致,间距齐整,像是同一个动作刻出来的两笔。
真被撬过的锁不吃这个力道,撬棍打滑,留不下这么规矩的伤。
她拿棉签蹭了蹭撬痕的沟底,铜屑发亮,是新的。她问了句钥匙在哪,覃雪从死者外衣兜里拎出一串递过来,锁芯转动顺滑,没有滞涩。
锁没有坏过:人从正门进来动了手,离开前回身补了两道撬痕,摆出窃贼光顾过的样子。
有心思走这一步的人,不慌,也不赶时间。
……
院墙外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后院绕到侧墙,在门外停了停,又退回巷子里。
守门的小唐追出去半步:“哎!警戒带里面不能进!”
“我没进去。”墙外的人抬了下手,隔着夜色指了指墙头,“问一句,这堵墙,后半夜翻得上去吗?”
小唐被问住了,回头看堂屋。楚镜徽从屋里出来,站到檐下。
墙根下站着个穿深灰外套的男人,四十往上,身量高,没打伞也没戴帽子,肩头落着一层雨后的潮气。
他仰头看墙头的瓦,又低头看墙脚的排水沟。
“墙头没有蹭痕。”她隔着院子开口,“第三排瓦松了两块,人翻上去会带下碎瓦,排水沟里没有。”
男人回过头。勘查灯的光斜出门口,照亮他半边脸。
他没急着接话,先把排水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才开口:“我不看痕迹。巷口那家养着狗,后半夜没叫。走前门的人,狗认识。”
狗认识的人,比翻墙的人更值得问。她听懂了这层意思,没接话。
宋志诚从巷口过来,外套领子竖着。
他看见墙外那人,脚步顿了一下:“纪同志?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男人说,“现场我不进了。他一个人住?”
宋志诚把情况报了:“独居,入室,钝器,倾向熟人作案,等痕迹那边给结论。”
宋志诚摸出打火机,没点,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揣了回去。
现场不能见明火,这个动作他做了有二十年。
“倾向熟人。”男人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檐下的楚镜徽,“弧形那条带,是你圈的?”
她应了一声,把三号物证袋往灯下抬了半寸。
“碎在别处,撒在这里。”他把她的结论原样说了一遍,听不出是问还是确认,“纪昭,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步子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几步就到巷口的暗处。
走之前,他在门槛外停了两秒,看了一眼那把锁,什么也没说。
小唐凑过来,压着嗓子:“楚姐,这位是谁啊?宋队都客气成这样。”
楚镜徽没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物证袋,那块干玻璃贴着袋壁,在灯下泛着一点钝光。
宋志诚朝巷口望了两秒,又把自家现场扫了一圈,末了摆手:“收队,上午十点碰头会,谁也别迟到!”
……
中午收队,下午两点,物证室只剩她一个人。
弧带里的碎碴,她挨个上了浸油,折射率测下来在1.51上下浮动,普通的钙钠玻璃,和那口鱼缸同批同质。这一头没有意外。
意外出在分布上。她把现场照片按比例打印出来,铺满整张操作台。
茶几为圆心,第一层递减带一直铺到门口;第二层弧带贴着门槛外,两个圆的圆心不重合,弧带的圆心落在门外两米二的地方。
她拿比例尺量了两遍,把数字抄进记录,抄到一半,笔停住了。
这个形态她见过。不是见过,是闭着眼睛都描得出来。
十一年前,6·12案,整卷物证照片一百三十七张。
她进技术室的头一年,就翻了不下二十遍,翻到最后,哪一张上有什么,不碰卷宗都说得出来。
她坐回电脑前,调档案库里的旧案扫描件。
旧案分类要二级权限,她的卡刷了两次才通过,图像一幅一幅加载出来。
打印机吐纸的间隙,她把那卷案的物证清单也调了出来。玻璃碎,提取位置三处:灶台、地面、门槛外。
门槛外。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清单折了一道,压在手边。
第四十七张。
黑白翻拍的现场,玻璃碎铺了半间屋子:内圈递减,外圈一条弧带,从门槛底下延伸出去。
她把自己拍的照片挪到屏幕旁边,并排摆好。
两张照片里的弧带,起止的角度,颗粒的疏密,像同一只手撒出来的。
她各量了一遍起止角:一百一十度,一百一十三度。两张照片机位不同,这三度落在误差里。
照片右下角,鉴定人签名一栏,是三个字:郑守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