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红梅不留千岁》凭君莫话

1、第 1 章 我死了

　　我死了，被妃嫔所害，也是因此才能好好闭上眼睛，如走马灯般回忆我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的生命实则在二十四岁的时候终止，又在三年后活了过来，二十四岁时，我已是村里没结婚的姑娘中，年纪最大的那个。

　　然而父亲从来不担心我的婚事，甚至于说，他很少关心我。

　　我的父亲是个屠户，从我记事开始，父亲便总是早出晚归，有时趁着月色还在，会听见他悄然进屋的脚步声，在这时我便会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二十四岁生辰悄然而至的那个夜晚，是我最后一次闻见父亲身上的血腥气，那日我听见门扉一开一阖的响动，父亲开门，将一碟糕点放下。

　　糕点的香味诱惑着我，让我按耐不住想起身，却又忐忑不安地听着父亲离开的脚步。

　　等到脚步渐渐远了，我终于翻身爬起，欣喜地拿起父亲给我买的最爱吃的桂花糕，静静目送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盛在月色中。

　　而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与他见面

　　之后的每一日，我都枯坐在屋中，可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三个月后，村里穿出炮竹声

　　我听见窗外有人喊着：贵人来啦，是千岁！

　　我眼中仍旧是死灰一片

　　喜悦与哭泣声交织传来，不久屋子的门被踹开，我被拉了出去，好像拉一具尸体那样。

　　一个人踹了我一脚，踹在我的背心处

　　我不甚防备地扑通一声跪下，只能看见那人的足尖，我知道，他们叫他千岁。

　　这是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进了宫，封了婕妤，一个人孤苦伶仃，却又无故承载着其他妃嫔的愤恨

　　一天我在御花园中，那天雨很大，我没带伞，却在雨中看花，又恰好被同没带伞的皇上瞧见

　　我抬头看他时，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我见皇上孤身一人，便问了一句：

　　千岁呢，没跟在皇上身边？

　　皇上抬头看我。

　　我也望着那人，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相貌，我不知为何与他四目相对

　　雨中顿时静谧一片，而他不知道的是，我在想着怎样让他死

　　就这样他常常出入我的宫中，有时带着千岁，有时没有。

　　而当我看到千岁时，常常与他对视，我与他会心一笑，却时常什么也不说

　　三载春秋过后，一位黑衣人悄然潜入我的宫中，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线

　　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提剑杀我，却不想我武功竟在他之上

　　三招未过，他已节节败退，以至于咳出血来

　　我与他晶亮的眼睛对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只觉那眼睛怎么看都熟悉

　　像极了千岁

　　我竟觉得那一刻自己成了个鲜活的人了

　　末了，我静静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拿了毛巾会酒水予他擦拭，便转身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破晓时分，他睡的那个旮旯已经空了

　　我冷笑一声，心想此人跑得倒是快

　　然而藏在袖中的手却轻轻颤抖着

　　因为那里有一封带血的信

　　告诉我：

　　父亲死了

　　于是我便代替父亲成了组织的领袖

　　为此愈发地接近皇帝，与千岁的接触也愈发多了

　　记得有一天皇帝准备赴中秋夜宴

　　我那时风头正甚，于是被其他嫔妃联手设计，名单里破格地没有我

　　我那日又恰好要给皇帝下药

　　焦头烂额下只得去求千岁

　　没想千岁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竟然就这样同意了

　　辞别时我转头看了千岁一眼，想说谢谢，却在千岁的眼神下欲言又止

　　那时候我还看不懂千岁的眼神

　　只是数年后的午夜偶然会想起千岁在离别时说过的话：

　　你的恩情，我会还的

　　时光飞逝，已经到了我在宫里头呆的第五个年头

　　也应该是最后一年

　　我看皇上已经虚弱地差不多了，每日里只能躺在床上，等待着我的服侍，虚弱地唤着我的名字

　　一声一声，一遍一遍

　　听得我简直想把他掐死

　　好在那一日终于来了

　　也便是我该成为落下的棋子的时候了

　　那是三年一次的秋猎，皇上回光返照，精神正好，宛如要御驾亲征一般

　　大臣们奈何不了他，便只能恳切地吩咐我照顾好他

　　我记得那天又是一个雨天

　　我应邀陪在他身旁，皇帝搂着我的腰，看着漫天的大雨

　　喃喃道：

　　今天的雨，真是如同你我初见的那日一般

　　我心想不是的，实则你册封我为婕妤的时候就见过我，只不过你忘了

　　不过也真希望这是初见啊

　　毕竟

　　也是我见你最后一面了

　　……

　　按照计划，我成功地刺杀了皇帝，看着皇帝从那匹金贵的汗血宝马上落下、躺在地上喘息时

　　我竟传来前所未有的快感

　　很快禁军就围上来了，把我包围在中间

　　罪魁祸首不言而喻

　　正当我准备伏诛时，没想千岁站了出来，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我第一次有些晃神了

　　万里江山素白一片，最后千岁成为罪人，被关进了地牢最里头的那一间

　　刺杀皇帝的罪名在所难免，他注定是要被处以极刑的

　　我是时已是皇太后，新帝年幼，朝廷的一切决策归我管辖

　　听到要赐千岁毒酒时，我当然是木讷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却没想心间闪过一刹那，我竟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千岁死前有什么难消的夙愿

　　他说，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答应了

　　我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

　　从未看过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这样狼狈

　　我嘴唇嗫嚅，却最终未发出声来，然而他问道：

　　你记得我么？

　　“什么？”

　　我愣了一下，恭敬答道：

　　“当然记得，千岁。那日在村中，我跪着，不过只看得见你的脚尖。”

　　我听见千岁叹息了一声，缓缓饮尽了毒酒

　　他死了，我轻轻走上前去，帮他阖上了眼睛

　　丧钟响遍，也不知是为了谁

　　有人说要把千岁的头砍下来，围皇城转一圈

　　我阻止了，说不用，就算转一圈先帝也不会重新活回来

　　是啊

　　人死不能复生

　　如同心中难以消弭的仇恨之人

　　如同我的亲生母亲

　　我与先帝同出一母，本是做公主享清福的命，却因太后当年想要男孩保终身的富贵，便把我跟母家的旁支换了胎

　　后来旁支因为此事被母亲借由抄了家，唯独一个信任的亲卫活着，乔装成屠户，与我躲在一个村庄中过活

　　我又想起那段在旁支中当小姐的、为数不多算得上欢乐的时光

　　那时我才八岁，贪玩跑出了门，回来时宅子已经落了锁

　　我只好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青楼前头，见一个秀气的男孩浑身是血，好像刚被卖进来

　　我于心不忍，使了些银两去救他，又塞了他一摞钱，告诉他往东南跑，我有个舅舅在当大官，上去报我的名字，起码每天能混个饱饭

　　说完又觉不妥，将腕上的玉麒麟褪下，强硬地塞在他手中，说这东西我自小带在手上，你给他，他能认识

　　酒水下肚，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热泪划过，沁透了我已有沟壑的眼角，慢慢落入心中

　　原来毒酒是这般滋味，也罢、也罢，此生虽饱含憾事……那嫔妃毒死了我，却起码能亲自养大她的血肉

　　毕竟那也是先帝唯一的血肉

　　至少，能让母亲陪孩子一次

　　许久，我耳畔又响起玉环相撞之声，那声音与千岁的容貌重叠在一起，宛如波澜般逐渐扩散，逐渐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