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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不要嫁……”那人嘴角溢血,半边抹额已经湿了,眼中似是有泪,半是祈求半是卑微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垂首,拿红披去逗他,红披下的坠子一晃一晃,扫在他的脸上,一定令人心痒。

      “傅融,你要记住,你只是个侍卫。”

      是个见不得光的暗卫,当好杀人的刀、做好主人的狗就是了。

      却没想三年以后,李尚书触怒了皇帝,株连九族,他摇身一变,锦衣玉带,站在皇帝身边,手握尚方宝剑:

      “锦衣卫使司马懿,今日奉陛下之命送尔等去上那西天,李夫人,做好准备了吗?”

      末了,他又凑近我,拿手掰过我的脸颊,呼吸扑在我的耳上:“李夫人若愿做那司马夫人,倒也不是不能,免去这杀头之罪。”

      “不若只能永世呆在暗处,见不得光,做那笼中的金丝雀了……”

      2

      我与傅融相识于年少,那时我年方十四,刚克死第三个未婚夫王氏,王氏来闹,我和佩环钻狗洞溜出去,在东市之上,救下了傅融。

      傅融比我大不了多少,十五六岁,骨头都没长开,遇见时瘦瘦小小一只,就像个小狗。

      那时我正准备去京城最大的酒肆醉云楼吃饭,他只是个小二的,工作第一天,砸坏了玉制的盘子不讲,还将酱料撒了客人一身,传闻那客人是东边来的东海王,军权大、脾气也大,老板一看兜不了低,扬言要把傅融打死。

      我年少时酷爱行侠仗义,即刻扔了筷子,饭也不吃,拦在二人中间,好说歹说,以刘府的名义把他买了下来,花了二百两银子。

      日后想起来总是肉痛,时常嘟喃着:“又不是给青楼的小倌赎身……”

      傅融听了不但不恼,还跪下帮我擦嘴角沾的炸碎,莞尔道:“命都给你,二百两银子不够?”

      我气呼呼地去看他,凑近了,闻见他身上好闻的花香,去看他的眼睛:“爹爹一个死侍一百两,在你这,翻了倍。”

      “那我一个顶俩。”他笑着,却不知那笑意未尽眼底,我却只让他做了我的侍卫,往后日日夜夜伴在我身侧,有时爹娘将他叫出去,回来时红着脸过来,我去叫他,他不理,还因此生过气。

      王氏死了公子,赖在我头上,常派人找我麻烦。我爱扮作公子,在那楼里船头寻些风流,王氏也时常与我作对。

      一日听见一清倌弹琴,琴音曼妙如滚珠,我邀那琴师上北邙山同游,路遇一群王氏派来的悍匪,害得我差点坠崖,一身的伤,傅融带着我边战边退,最后只剩他一人,我满脸的血,坐在马上,身边那琴师抱着琴,早就没了气,我懵懵懂懂看向他,问:“这些人,你杀得完么?”

      他满头满脸的血,早就遮住了那张英俊的脸,却仍强撑着笑:“我的命,早便是你的,早就说过……”

      接着马儿传来嘶鸣,是他拿匕首刺的,马在前进,他那身半新不旧的黑衣逐渐化作一个小点,我仍看着他,死死盯着他。

      仿佛这样他就能永远留存在我的眼中。

      回去后,我生了场大病,病后性情突变,易怒、喜欢砸东西,佩环打小跟着我,劝过我几次,没用,还被我划伤了脸,索性不再去劝,家里人也不再准我那身公子做派,将我锁在内院中,不准我出去。

      我人在内院,却不懈派出探子,去探傅融消息,却杳无音讯。

      3

      窗前的桂花开了,又落下,一日我正睡着,听见门外有响动,侍卫要去查,我寻个由头打发了,自个儿提了裙摆过去,见一边的狗窝旁,卧着个乱糟糟的人。

      我命佩环偷偷将那人身上的血处理了,拨开打结的乱发,其下露出那张熟悉俊俏的脸,我摩挲着,不由得笑了。

      傅融回来了,期间经历了什么、过得怎样,他没说,我也没问,二人就此相安无事,直到一日我起了兴致,托佩环寻了本书回来,坐在廊下看。

      傅融守在我身旁,嘴里叼着根草,见我看得起兴,也凑过来,没看几下便红了脸,我觉得有趣,凑近了,去瞧他那双眼睛,咧嘴笑着说:“要不要试试?”

      他脸更红了,红到耳后,我笑嘻嘻的拿足衣去踩他,故意触他私部,他冷不防一躲,反倒被我踹到了腰肢,一下吃痛,倒在榻上,两手撑着,乌发恰好拢了我全身。

      我伸手去按那毛绒绒的脑袋,唇间红玉总算被我尝见,引得那人“唔”了一声,本只是闹着玩,却没想唇分时,傅融看着我,眼角微红,带着丝丝媚意,再看眸间,似是动了真情。

      那一夜床帘微动,映得里头朦朦胧胧,第二日,两人相视一笑,却都没说话。

      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公子,月亮从下弦变作半圆,母亲准了我换上许久未穿的男装,我便又成了那个一掷千金的公子哥,直到那日……

      那日原只是我凑热闹,阮氏二小姐看上了新开的那家红鸾楼,我却看上了红鸾楼里的花魁,二小姐说我没趣,我说男人才是最有趣,说着说着两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变成给那花魁抬价,抬到最后价格两千万,白银,钱货两讫的时候,我手还有些抖。

      花魁很漂亮,还未开过苞,我也很开心,正准备上楼云雨一翻,刚坐上榻,外头传来小厮的哀嚎,好像是有人闹事,听脚步声,正在往这边来。

      我迅速从床上下来,拿了外衣,去问门口守着的佩环:“谁在闹事……”

      “事”字没说完,就见一人冲进屋内,剑芒寒光一闪,再看时,帘上已是绽开了血花。

      我懒懒散散靠在栏上,没型没款道:“啧啧啧,两千两,傅融,你拿什么还?”

      目光侧移,我不去看傅融,只是去看那花魁脸上的泪,满面惊恐定格在最后一刻,花容失色,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傅融提剑看着我,剑尖还在滴血,我转头时,与他目光相撞,见他眼睛竟是红的。

      提剑的手在发抖。

      老鸨闹着要进来,我没让,最后拿两千两赎了那花魁的身,又两千两堵了老鸨的嘴,最后手上还剩下一点,本女公子怜香惜玉,给那花魁下了葬,探子说花魁无亲无故,算是让我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再多一分,我也是没有了。

      阮氏二小姐笑我,说醉云楼新进了一批西域人,跳舞好看,约我过去,权当散心,我白了她一眼,说自己身上一个子儿没有,身无分文。

      二小姐哈哈大笑,我闷闷不乐去寻那瓜子晦气,磕到第三个时,见那瓜子没了皮,白白胖胖的,斜眼去看身侧,见傅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碟瓜子,不知何时剥好的。

      4

      一夜风流,不知谁剥了谁,和好的第二日,春风过,本是难得的晴天,母亲却把我召到堂前,扔给我一封请帖,说是李家公子求见。

      李家是礼部尚书,我们刘家是皇商,中原财富虽占一半,但当官的只有我兄长一个,其余事物,俱得那礼部打点。

      日后阮氏二小姐来寻我,我仍磕着傅融剥好的瓜子,说无所谓。

      女子似乎生下来,就只有出嫁一个命运,嫁谁不是嫁?好歹是尚书的儿子,不是给尚书做小妾。

      要知足常乐。

      傅融做什么都陪着,本小姐的亲卫,自是为保我的安全,走到哪里,需得跟到哪里,就连与李公子约会,也是不得放过。

      傅融再也没随意提那长剑,我也再没逗过他,本小姐虽风流,也是个本分人,一眼看不到头的腌臜事,我不屑做。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在内院,知足常乐一辈子,一辈子当那李夫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常忍不住去听佩环讲的那些趣事:什么阮二小姐不嫁人,当了尼姑;武举出了个状元,是司马氏的公子,司马氏满门忠烈,算是后继有人。

      我去看门前的落花,不由得揶揄道:“能当状元的,恐怕都是年过半百。”

      佩环急着反驳我,说那武状元长得如何俊,满京的小姐都找他提亲。

      又说那武状元将媒婆全都拒了,公主找上门来,也只说因思念亡妻,满腔悲痛,无意再娶。

      “那亡妻,似乎姓刘……”佩环欲言又止,我却没在意:西南人多姓刘,刘氏本就是从南边一路做生意,直至北上,司马家常在西凉守边,有个姓刘的媳妇,不奇怪。

      我与李氏感情尚可,然而时常相敬如宾,竟是到得现在,都未同床共枕。

      不知怎的,又想起从前与那阮二小姐扮作女公子的时光,现在就是想穿那衣服,恐怕也难了。

      不过知足常乐,也便是寻常。

      5

      “知足常乐……”

      李家门前砍了无数头,血流了一半,另外一半关在牢中,说是刽子手砍麻了,需得歇一会。

      这一歇就歇了三天。

      第三天,远处铁门声响,传来一束光,我像是常年未见光的鼠妇,去寻那源头,却又瑟缩着不敢被光亮刺伤眼。

      脚步声响了,新的步子踩在旧的回音上,渐渐地近了,末了,见着一张英俊的脸,被月光映着,刀削一般。

      瘦了,我想。

      傅融急切地打开门,铁门哐当一声开了,他走进来,狱卒压着我,让我跪好,我便只能看见他的袍角。

      料子真好。

      我叹了一声,想到从前时常穿的衣服,现在倒是穿不上了。

      “想好了么?”他捏起我的脸,声线平静,那双眼却总藏不住情绪,亮晶晶的,从前是狗,现在是狼。

      我听闻傅融掌管了绣衣楼,第一案,就是抓礼部尚书这个贪官。

      啧,公报私仇。

      我满脸无所谓地看着他,斩钉截铁道:“想好了,不愿。”

      他冷哼一声,放开我的脸,一用劲,不由把我抛向一边。

      “想不了几日了。”

      声音很冷,牢门吱呀一声合上,宛如寒冰。

      脚步声落,没有了光,应是他走远了。

      又一日,我昏昏欲睡,突然被人浇了盆冷水,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进来,脸上抹了三层的粉,绫罗绸缎却是裹得人宛如花团锦簇,与这牢房不相衬。

      “就是她?”

      女人发声,声音有些冽,带着贵族的高高在上,旁边带的应是亲卫,亲卫拱手道:“是,平乐公主,这便是李夫人。”

      “现在不是夫人了。”平乐冷哼一声,靠近我,却又被臭味熏得远了些,捏着鼻子,声音闷在嗓中:“愣着做什么,动刑啊,李氏贪了些什么,她做主母的能不知道?”

      我冷笑,心想李氏防我跟防贼一样,问李氏的主母,还不如问刘氏的大小姐。

      在刘氏当小姐的时候常帮家里打算盘,现在行了刑,平乐公主说要废掉我的双手,看来算盘是打不了了。

      其实本就不用打算盘的,我想,女子无才便是德,先前做那女公子时,行了不少混帐事,也是生在刘家,才有人帮我兜底。

      也不能兜一辈子底。

      是钻心的痛,好久没受过了,血从指尖流出,托了一地,嘴唇自然就没有血色了,颤抖着,平乐公主想问的事,一个子都问不出。

      好痛,好累,受够了作为女子的一生,那人先前嘱托我,后槽牙处有那通往极乐的药,不若银牙咬碎,这辈子也就罢了。

      只是,逐渐模糊的记忆中,有个小狗,时常拿湿哒哒的舌头舔我来着……

      “住手!”

      声嘶力竭的喝骂声,勉强拽出我的神智,粘着眼睫的血干涸了,我看不清来人,只是倒在他怀中,闻着熟悉的香,做着往日的梦。

      醒来时久违地躺在软榻上,伤口被处理了,只剩肩膀上两个血窟窿,除了钉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好。

      傅融求了御医过来,御医说要检查伤势,傅融却骂他登徒子。两人说着说着吵了起来,我觉得烦,将面前数人统统轰走,好容易静了,刚拿起闲书准备看,佩环又进来,傅融想通了,要是夫人这边同意,就把御医放进来。

      我心里想笑,什么夫人,又是谁的夫人?冠谁的姓,谁就是死路一条,索性当那刘夫人,还是悠闲自在。

      御医可不管我悠闲自在,念念叨叨开了一堆方子,是时屏退左右,我接那方子时,将情报交予那人手中,心里了却一桩事,总算能安心睡了。

      佩环却不让我睡,说应先喝药,我当着她的面把方子烧了,说嫌苦,不愿喝。

      醒来时天蒙蒙亮,带着血色,我的预感不错,今日便该行刑了,待得那一半人头落地,这桩案子也该结束了。

      金丝雀……

      金丝雀也挺好?

      6

      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了半月,御医说那铁钉上的毒厉害,却因我体质特殊,身子好得快,半月后能下地了,我拉着佩环偷跑出去,不巧撞见了阮氏,二小姐如今已当了尼姑,不能去那风流之地,我本想拿此事笑她,却见她看我的神色有异,脸上的笑便凉了,看着她与我擦肩而过,幼时的缘分,怕是就这样尽了。

      我在路上又碰见了平乐,平乐是陛下的亲妹妹,我见了不得打趣,好在平乐也收了那嚣张跋扈的势头,亲切地来挽我的胳膊,喊我姐姐,我自是乐得自在,且将这平乐当成了阮氏,逛了许多位置,逛累了一同回司马氏府上,看见了傅融,也就一同笑着打招呼。

      啊不,人家现在已经是绣衣楼正使了,司马氏司马懿……不过想来,也不过是从刘家的狗,变作皇上的狗。

      平乐公主性子闹腾,没几日便与我熟悉了,一日正闹着,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姐姐何时有时间,陪我去选衣服呀,凤冠霞帔,女孩子一辈子也只有一次的。”

      我是时有些怔愣,重复问了一句:“什么?”

      “结婚用的,当然是婚服呀。”平乐笑着,笑容似是天真无邪:“司马郎君没告诉姐姐吗,话说回来,姐姐结婚那天,穿的是什么呀?”

      我结婚那天?

      只记得有人掀起我的红头盖,哭得稀里哗啦,小狗似的,哀求着不愿我嫁。

      我只拍开那人的手,说他大胆,红头盖只有新郎能掀,他碰了,原是脏了那头盖。

      却不想那是见傅融的最后一面,再见面时,就是锦衣使司马懿了。

      正想着,佩环踩着碎步进来,我看她欲言又止,便去劝平乐,说女孩子夜里不安全。

      她说她的司马郎君会护着她,又在我这磨了片刻,问那婚服的料子、成婚的仪仗,我敷衍着答了,好容易将她磨走,临走时她恋恋不舍,眼中似是有泪:“一时间说的多了,忘了姐姐曾是那司马郎的心上人,如今听了这些话,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从小便见不得女孩子的眼泪,赶紧跑去安慰,说没事,不得已又耽误了些时辰,好容易将她送走,佩环不耐的表情已经挂在脸上了。

      “怎么?”

      我这才转头去问她,她气呼呼地递来一物,是我托她出门买的竹卷,竹卷打开,露出里头的条子,好在字不多,我几下扫完,干笑道:“哈哈,无事,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来得及。”

      来不及也不赖我,自家的妹妹,这样的吵闹,也是自己的福气。

      那夜果不其然误了事,被好训了一通,扣了半个月俸禄,说我再吊儿郎当就随刘家贬回西南,我委婉提了几句平乐,总算堵住了他的嘴,摆摆手说让我走,准备给我收拾烂摊子。

      后来我去信去问,说来不来得及,他说来得及,只是需得晚上几日。

      能晚上一日也好,我想,毕竟是从小到大宛若亲人的人。

      7

      后来数天,我便忙碌起来,白日里应付平乐,晚上也合不了眼,如此几日,差些在傅融婚前病倒,直到那日我晕了过去,平乐惊呼,佩环痛哭,醒来时已在榻上,床边传来熟悉的香,是傅融。

      那人手上拿着药,药味重,我掩住鼻子,闷声道:“苦。”

      他拿勺喂我,见我如何都不愿喝,索性掰过我的脸来,打算用嘴。

      “唔——”

      药气溢出,湿了锦被,那吻是苦的,苦到心底,然而苦到最后,不知又何时散了。

      “我要大婚了。”傅融道。

      我听完自是不会有诧异,反而笑嘻嘻祝贺他:“恭喜,早生贵子啊。”

      傅融看了我片刻,我也盯着他,觉着他瞳色浅了些,像琉璃,再一看,原来有泪珠在其中滚动,眼眶不知何时已是红了。

      一时无话,傅融嗫嚅片刻,只道:“我……还欠你六千两。”

      “六千二百两。”我笑着,想掏算盘与他算,却忘了手被平乐废了一半,再没从前好用了。

      “那就六千二百两。”他哽咽着来寻我的唇,喃喃道:“不管多少,都是你的。”

      “连带我的命,也是你的……”

      声音小了,榻上衣着凌乱,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了,耳畔只闻傅融的喘息声,意乱情迷间,我终于开口:

      “傅融……”

      “是司马懿。”

      他急着反驳,来捉我的手,我也只随他,一下吃痛,我闷哼出声,想让他听了,他却再不如傅融时乖,还问我是傅融厉害,还是他司马懿厉害。

      我咬牙切齿,夸他一个顶俩,他还真听进去了,嘴角溢出满意的哼唧声,看来心情颇好。

      8

      我气地晕了过去,醒来时外头敲锣打鼓,是侍从的声音把我吵醒的,佩环站在我身侧,找我告状,说适才出门让那些人小声些,没人听,闹哄哄的,半晌才有一个痞子长相的人回话,还说咋们不识趣。

      我说那些都是平乐的人,如今寄人篱下,不如先前在刘府恣意,保不住佩环了。佩环听罢眼泪汪汪,我又哀叹着去安慰她,半晌才问着正事,说上头先前说是近几天,又到底是哪一天。

      她说就是今天,我讶异,她又说上头很急,阮氏那边不知何时得到的消息,再晚半日,恐怕人就捉不到了。

      我问佩环:“平乐的婚事如何办?”

      佩环摇摇头,朝我道:“上头更在乎阮氏那边,平乐公主的婚事,恐怕要缺席了。”

      是时傅融的贴身小厮来寻,我即刻让佩环噤声,小厮笑容满面,看上去就没什么心眼,朝我道:“公主邀夫人去前厅坐坐,说是正逢初嫁,需得人陪着,心里好受些。”

      我摇摇头,叹了一声道:“没空……日后也莫叫我夫人了,夫人是平乐,这样喊着,叫人听见了,不算好。”

      小厮“哦哦”应着,又邀道:“可晚上的夜宴,无论如何都得去坐坐,老爷说,有、有小姐最爱的糯米酒呢。”

      他不知称我什么,我也不甚在意,只道:“让他喝吧,市井玩意,原先也只喝个气氛,气氛离了,也就那样。”

      小厮懵懵懂懂点头,我屏退左右,说再补补觉,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夜,我拖着一身伤回来,血糊了眼睛,箭矢穿了右腿,走得叠叠撞撞,入院时去喊佩环拿酒来,酒拿来时,却不同往日浑浊,清清冽冽,当是好酒。

      那拿酒的手骨节分明,露出半截红衣,我顺着红衣往上看去,见着那人的眼睛,一如初见时温润。

      “这样的酒,浪费了。”我伸手接过,嘴里嘟喃着,将酒泼上伤势,撕裂般的灼痛,却一声不吭。

      酒将血染得更红了,侵了满身,与傅融的红衣,宛如一对。

      两厢沉默,傅融不问,我也不说,末了有人通传,说是皇宫来了个禁卫军,召傅融紧急入宫,有大事要议。

      我与他对视一眼,皆不说话,许久见他不动,催促道:“别墨迹,快去面圣,你面完圣,回来时,血就止了。”

      傅融点点头,套上一旁小厮递来的官服,婚服也没脱,就走了,第二天鸡刚打鸣,我还没开始做梦,他就把我摇醒,一身的疲惫,说要我陪他去法场。

      9

      我允了,一路昏昏欲睡,到了法场时,已是聚满了人,闹哄哄的。

      傅融去了皇帝身边,我则坐在轿上,掀开帘子,见阮二小姐一身囚服,满脸灰尘,站在队列中,格外地醒目。

      我想放下帘子,却不想软二小姐恰好看来,眼中无泪,却带着恨。

      我放下帘子,不觉有些疲惫,只因这样的眼神见了太多太多,时常上一刻笑着,下一刻就什么都没了。

      我幼时父亲便与阮氏交好,恰好我又与阮二小姐同龄,在家总被母亲提起来骂,就跑到阮家,阮家主母礼佛,面相颇慈悲,常常给我塞糖吃。

      阮氏四世三公,父亲自是乐得结交,阮氏也将我当作自家孩子看待,甚至第一个未婚夫,就是阮氏介绍的。

      未婚夫姓张,是个小贵族,不过族里都是读书人,刘氏是皇商,这刘姻缘,还算刘氏高攀了。

      我早已忘记那人的名字,也忘记那人的相貌,只记得那人的眼睛,怯生生,性格也是糯唧唧的,相处多时,也皆是他就着我,我那时是刘氏小姐,自然是挑不出刺来,久而久之,也是情谊深了。

      直到有一夜父亲将我叫过去,说是见一个人,当时我正与那张公子从夜市回来,手里抱着一堆零嘴,嘴角还沾着山楂碎,我去了好久,回来时张公子还抱着那堆零嘴,傻傻地站着等我,见我脸色不好,还惴惴跑来问。

      我摇头,说没事,半日后与他春游,路上遇到抢马贼,张公子为护我死了,回去后我哭了半月,那半月里不知洗了多少次手,每洗一次,却觉得手上的红痕深上一分。

      第二个未婚夫姓赵,嚣张跋扈,总是去赌场,还好皮囊漂亮,待我也算真心,不过时常酗酒,最后也是酗酒酗死的。

      那时我心惊胆颤,问了父亲数遍,确认下毒不会发现,问得父亲都有些烦了,我惴惴不安数日,见无人来闹事,才松了一口气。

      第三次轻车熟路,只是手稳之后,眼神多少有些冷了,再无前两次的真心实意,因此那王公子死时,害我差点暴露。

      王氏似发现了端倪,要去寻我那个线人琴师,还好我抢先一步,只不过本想送他出了皇城,没想到王氏半路来拦,我只好杀人灭口,若不是傅融跟在身边,那时恐怕也是个死。

      10

      有血溅在帘子上,人群中有人惊呼,将我的视线拉回,我拉开帘子,见人群闹做一团,马儿受惊,正在嘶鸣。我掀开帘子,去问一旁的佩环:“发生什么了?”

      佩环拿出断刃,利落结果了两个人,朝我这边道:“有人趁乱砍人!昨日兵马都借给了平乐公主,今日还未还回来……嘶——”

      我心里骂了一声,心想陛下怪罪下来,恐怕得打五十大板还不够,正准备下去阵场,傅融却策马赶来,嘴角带着笑意。

      我眉头微蹙,还没过问,他便将我拎在马上,大吼一声:“走——”

      我有些风中凌乱,问道:“什、什么事?”

      他看起来心情颇好,朗声道:“东海王,打到河内了,兵临城下,陛下给我挂印,让我去镇番!”

      “……”

      阮氏终究是没杀成,最后陛下草草定案,说是贬为贫民,流放了事,走时见了二小姐一面,我嘲笑二小姐的头颇亮,她嘲笑我再不能去青楼寻不了欢,两厢笑着,笑着笑着却又突然哑了火。

      在东边呆的第三年,仗快打完了,我提议与傅融一同泡温泉,洗洗这些年身上的血腥气,他允了。

      泉水很热,总算醒开了二人绷紧的皮肤,不知多少次纠缠着,一吻末了,我突然提起当年阮氏的事情,问他:“你怎么算得那么准,军报恰巧过来?”

      他脸被泉水染地满是红晕,来寻我的唇:“最后一次了,何必说这些讨嫌的话,这一点情报,你也不差……”

      “是不差。”我答道:“可都说我是克夫的,你却不信……”

      他总算吻上了我,得偿所愿,眸子阖上,我看不清,只看得见眼睫如蝴蝶般扑朔,一吻末了,他喃喃道:“相处这许多年,你有何心愿,我还是知道的。”

      “傅融……”我看着他,隔着氤氲的雾气,眸中有些不舍。

      “叫我司马懿。”蒸汽聚在眉梢上,复又滑下,仿佛泪水一般:“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拿起我发间的簪,插入自己胸中,鲜血溅了满池,又从他口中溢出。

      “毕竟,我的命,都是你给的……”

      他借着最后一丝力气,手撑着池子,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厉声道:“傅融,外面是悬崖!”

      “都说了,叫我司马懿……”他又呛出血来,整个身子已悬在崖外,浴袍晃晃荡荡,看着几轻。

      “上来,也不一定非要这样死……傅融,衣不蔽体,多让人看了笑话!”

      “人生来本是赤裸裸……放手吧,我……咳咳,没什么要带走的……”

      他将簪子狠狠抽出,宛如短线的风筝般,坠下悬崖。

      我拿着簪子,嘴中溢出疯子般的笑,坐在一池红液中,披头散发,宛如厉鬼一个。

      年幼时遇见一个老方士,说我此生命格极异,克死第五个老公后,便是大富大贵。

      我那时小,人傻傻一个,还去问他:“若是没有五个老公呢?”

      他哈哈大笑,末了,跟我讲,若是这样,那我便该先一步去死了。

      于是我班师回朝,接替司马懿成了锦衣使,总算占到了明面上,先后姓司马,上头那位自然不会留的,我们刘家除却做明面上的生意,为皇上做这明码标价的人命买卖,已是十余年了。

      听闻平乐公主得知此事,疯得不轻,半夜去刺她皇兄,就是上头坐的那个,自然是被禁卫发现,押去了大牢,永世见不得那日光。

      11

      又是一个三年,我劝父亲回西南的族中,莫在淌这朝廷的浑水,劝了三次,老人家却放不下权利,硬是不肯。末了我叹了一声,一日进宫,出来时手上拿着一道手谕,打头写着刘氏。

      而我被赐皇姓,再与刘家无干。我揣着那封信,回到家,通知父亲布置兵马,一路从暗道出了皇城。

      洛水河畔,陛下的追兵仍旧依依不舍,我让父母带着亲族先逃,我断后时,被敌军的矛刺中,差点挑下了悬崖。

      正在此刻,一道黑影宛若惊鸿一般,将那敌军逼退,又是听不懂的方言出声,一群穿短打的匪帮加入乱局,把那群酒囊饭袋的朝廷军打得落花流水。

      傅融坐在打头的马上,黑了不少,差些不认识了,不过好在精壮了些,不再像初见时那般瘦弱。

      我才觉这山头那样相似,正是当初泡温泉的青崖山。

      事后他告诉我,那日坠崖,正好被师叔发现,师叔是青崖山的仙人,先前王氏那次,也是他救的。

      仙人居于山中,苦于匪患,他便打入内部,不知怎的成了头头,也就稀里糊涂当上了,再也不干那烧杀抢掠之事,带着整个寨子金盆洗手,偶尔劫富济贫一番,当然,济的是自己的贫。

      我笑着说他命好,在寨中呆了几日,拿了他一匹马,便只身南下,去寻父亲母亲去不提。

      多年后,世间再无皇商刘氏,倒是南边姓刘的一家,布匹比别家的好。一日北方的客人相邀,我便带着布匹北上,进了趟京城。时隔数年,皇上也从孤家寡人,变成了老人,再也没年轻时随便拿士族动刀子的气势,朝廷继续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倒也没出大乱子。

      我偶尔会与傅融见几面,一次遇上了阮二小姐,还聊了几句,对方正在河内务农,也算是还俗了,却也还是未婚。她见我料子好,也来扯了几匹,依旧是友情价,实则少的每一分钱都让我肉痛。

      我与傅融时常男装出行,走出去时,便是两位俊俏的公子,俊俏归俊俏,又因此惹上不少麻烦,媒婆总是过来,闹得烦了,我也只好说我克妻,而他死了老婆,不再续弦。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路上见着个狗窝,一窝小狗,我指着那小狗朝他笑,说,你看,那小狗的眼睛像不像你?

      他也跟着笑,笑玩说要养着,我便也只随他,未想再次去寨中时,狗长大了些许,差点装不下,闹得他头痛。

      他说要给我养,我自然不愿,敷衍着说:“来日方长。”

      恰好天上有流星滑过,他闭着眼睛,像是在许愿,我端详着他,只觉他的脸仿佛终年没有变过,待得他睁眼,我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他笑咪咪看我,说到:“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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