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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青纹爬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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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杳追到小弄堂尽头,只捡到一只灰布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捏在手里轻飘飘的,人早没影了。她折回荣宝斋后巷,把周师傅从地上拎起来,铐在桌腿上,转身就往巷口走。
陆沉砚在身后喊了一声,她没停,只丢下一句:“你看好周师傅,周宝珠那边我去。”
“你一个人?”
“一个纸扎铺,糊纸扎的,又不是龙潭虎穴。”
陆沉砚没再争。他把周师傅往沈清月那边一推,快步跟上来,伞往苏杳头顶一撑:“顺路。荣宝斋现场我还没看。”
苏杳抬头看他。他目不斜视,下颌绷着,走得比她还快半步。她没戳破,加快脚步。腕上那道青纹爬过小臂中段,拐了个弯,朝肘弯方向走,袖子蹭着皮肤,有点发烫。
巷子不长,拐两个弯就到周宝珠的纸扎铺。铺门半开,里头缝纫机的声音密得像雨点,一声赶一声,快得不正常。苏杳在门槛外站住,先“看”了一眼。
铺子里灰线乱窜,从缝纫机踏板上扯出来,缠着周宝珠的脚踝,一直连到缝纫机针头。周宝珠坐在小板凳上,浑身僵直,脚还搁在踏板上,跟着机器的节奏一下一下踩,脸白得像糊纸扎的浆糊。
踩缝纫机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对着门,两只手按着布,脚下踩得飞起。机针上下穿梭,红线在布面上砸出一串密密的针脚,从布这头砸到那头,砸完了,他手腕一翻,把布翻个面,接着砸。
苏杳跨进去,一把按住周宝珠的脚。缝纫机踏板一停,周宝珠整个人往前一栽,苏杳伸手捞住她胳膊,把人拖到身后。
小伙子的手没停。机针还在空砸,砸在铁压脚上,叮叮叮地响。
“周宝珠的哥。”苏杳开口。
缝纫机停了。小伙子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珠直勾勾的,嘴角往下耷拉。他右手还捏着那块布,布上砸满红线,针脚密密麻麻,凑近了看,那些针脚拼成一个字。
“归。”
苏杳盯着那个字。小伙子咧嘴,喉咙里挤出声音:“还差最后一笔。你来了,就能收针了。”
他左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柜台上一拍。是一只顶针,铜面磨得发亮,顶针的凹坑里嵌着一小撮红线头,线头打了三个结。
“我哥让我带给你的。”小伙子冲着周宝珠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说,三结归心,器裂人现。玉牌碎成两半那天,你心口就得开个洞。他舍不得,所以替你把线接过来,自己扛。”
周宝珠从苏杳背后探出头,声音发抖:“我哥人呢?”
“我哥在荣宝斋后巷的冰柜里。”小伙子把顶针往前推了推,“人还活着,冻着。你们再晚去半个钟头,就不好说了。”
陆沉砚已经摸出手机拨号。苏杳盯着小伙子的脸,问:“你替谁办事?”
小伙子眼皮跳了一下。
“你鞋底那枚指印,指纹斗形,中心缺口。”苏杳把声音放平,“荣掌柜的指纹。可荣掌柜死了,死人不会往你鞋底按指印。那只鞋是你自己按上去的,对不对?”
小伙子嘴角抽了抽。
“你按了荣掌柜的指印,是想让我们以为荣掌柜跟你串通。可你忘了一件事。”苏杳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翻到背面,盘蛇纹朝上,“这枚铜钱是你塞进搪瓷缸里的,缸里泡着红线,铜钱沉底。你哥给我的蓝布册子里夹着一张当票,当的是这枚铜钱,当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你哥还没失踪,这铜钱在你哥手里。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伙子后颈冒出一层汗。
“你哥没让你来。”苏杳把铜钱收回兜里,往前迈了一步,“是你自己来的。你哥把缝纫机从二楼扔下来,是给你报信,让你快跑。你没跑,你坐这儿踩了一上午缝纫机,砸了一个‘归’字,等着我来。”
小伙子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
“你懂什么!”他嗓子劈了,“我哥把什么都扛了,他让我跑,我跑哪儿去?三结归心,最后一结要拿人心去填。我哥心口上那根线已经打了一半,再打下去人就没了。我不把你引过来,我哥就死在冰柜里!”
苏杳看着他,没说话。
陆沉砚从外头进来,手机还没挂,低声说了句:“人找到了,冰柜里,还有气。沈清月带人往那边赶。”
小伙子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苏杳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哥心口上的线,谁打的?”
“一个穿灰大褂的老头。”小伙子瘫在地上,喘粗气,“上个月来铺子里找我哥,说要定做一批寿衣,量尺寸的时候在我哥后颈按了一下,我哥回来就念叨心口发紧。后来那老头隔三差五来,每次来我哥就多一根线。我哥说那老头手里有半块玉牌,跟你的对得上。”
“老头长什么样?”
“六十来岁,左眼底下有颗黑痣。说话嗓子哑,像砂纸磨铁。”
苏杳手指在柜台上叩了两下。她转头看陆沉砚,陆沉砚已经收起手机,跟她对了一眼,两个人同时开口。
“玄门协会通缉名单上的人。”
“灰大褂,左眼黑痣。”
陆沉砚把伞往肩上一靠:“协会档案里有个叫‘灰雀’的散修,专替人改因果线,要价极高,行踪不定。二十年前那场劫难之后销声匿迹,都以为他死了。”
苏杳把顶针收进布包,跟裂珠搁在一处。顶针上的红线头刚碰着裂珠,珠孔里渗出的血丝又冒出来,顺着顶针的凹坑爬了一圈,把三个结染得更深。
她腕上那道青纹跟着一跳,从四寸长到五寸,过了小臂中段,纹路拐了个弯,朝肘弯方向走。
陆沉砚看见了,伸手要碰,被苏杳挡开。
“先救你哥。”她冲小伙子抬了抬下巴,“你带路,去荣宝斋后巷。路上把灰雀的事说清楚,一个字别漏。”
小伙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苏杳跟上去,走了两步,停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青纹爬到的地方,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像血丝渗进了纹路里,把青纹染出一线紫。
“怎么?”陆沉砚问。
苏杳把袖子扯下来盖住手腕,声音没什么起伏:“青纹爬到肘弯之前,得把第三结弄清楚。爬过了肘弯,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是什么意思?”
苏杳没答。她走到门口,晨光打在门槛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巷子那头,小伙子已经跑出去十几步,正回头张望,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她迈出门槛,偏头看了陆沉砚一眼:“你肩头第二根线头,别让它再长了。晚上回去我给你封住。”
“用什么封?”
“用我师父留下的法子。”苏杳把布包往肩上一甩,“代价是我腕上这根青纹再爬一寸。你扛得住,我就扛得住。”
陆沉砚一把攥住她胳膊,把她拽得转过身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张脸压进阴影里。
“苏杳。”
“嗯。”
“你昨晚说,扯平了。”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现在又欠上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这么来回扯,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杳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攥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巷子里传来小伙子的喊声:“苏老板!快点儿!我哥冻了快一个钟头了!”
苏杳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
陆沉砚跟在后头,撑开伞追上去,伞面往她那边斜了斜。他走了几步,低声说了一句:“晚上封线头的时候,我守着。你爬一寸青纹,我长一寸线头,公平。”
苏杳没回头,步子却慢下来半拍。
“随你。”
她拐进荣宝斋后巷,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一辆平板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上堆着纸箱,箱子缝里露出寿衣的衣角。三轮车挡板缠着胶布,挡把上挂着一只搪瓷缸,跟裁缝铺后窗那只一模一样。
缸里没水,搁着一张叠成三角的黄纸。苏杳把黄纸展开,上头用朱砂画着一只手腕,腕上有环,环上打了三结,底下写着一行字。
她看完,把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墨迹比正面新:
“第三结,不在你心口。在你最不想动的那根线上。”
苏杳捏着黄纸,站在巷子口没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腹在“最不想动”四个字上蹭过去,才抬起头。
陆沉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苏杳把黄纸折好收进兜里,抬眼看向巷子深处。荣宝斋的后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冷气,沈清月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在喊人搭把手。
她没回答陆沉砚的问题。她盯着那扇半开的门,说:“灰雀知道我会来。这纸是留给我的。他在告诉我,第三结打哪儿,由我自己选。”
她抬脚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沉砚。”
“嗯。”
“你肩头那根线头,今晚必须封。封之前,我得上你肩膀看一眼。”
陆沉砚把伞收起来,伞尖点在地上,嗒的一声。
“看。”
苏杳推开门,冷气扑面。沈清月蹲在冰柜旁边,正拿毯子裹一个蜷成一团的人。小伙子扑过去,抱着那人喊哥,嗓子劈得不成调。
苏杳没过去。她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青纹又往前拱了一点,紫线从纹路里透出来,弯弯曲曲,朝肘弯方向爬。
她攥了攥拳头,把袖子扯下来盖严实。
身后,陆沉砚的伞尖在地上又点了两下。她没回头,却听见他说:“你刚才在铺子里,话没说完。青纹爬过肘弯,到底会怎样?”
苏杳看着冰柜里蜷着的人,看着小伙子跪在地上拿脸贴他哥的额头,看了好一会儿。
“爬过肘弯,线就长进肉里了。到时候想解,得连肉一起割。”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所以今晚封你线头的时候,你忍着点。我要是手抖了,青纹就得多爬半寸。”
陆沉砚把伞靠在墙边,腾出手来,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截红线头。线头断口朝她弯着,比早上又长了一截。
“手别抖。”他说,“我信你。”
苏杳盯着那截线头,盯了三息。
她伸手,指尖在断口上轻轻一碰。线头缩了一下,像被烫着,往他锁骨方向退回去半寸。
苏杳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红。
“今晚之前,别让这线头碰着水,也别碰着玉牌。”她把手指在衣襟上蹭干净,“碰着了,封不住。”
她转身走进冰柜的冷气里,蹲下去看周师傅他哥的后颈。后颈上干干净净,没有线头,可苏杳“看”见一根黑线从颈后穿进去,贴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心口位置停住,线头打了个半结,悬着没系死。
“半结。”她低声说,“灰雀打了一半,等我自己系上。”
小伙子抬起头,满脸是泪:“苏老板,我哥还有救吗?”
苏杳站起来,把袖口又往下扯了扯。
“有。但得先找着灰雀。”
她走出后门,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屋顶上头了,巷子里却照不进光,阴凉凉的。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宝珠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
巷子另一头,一个穿灰大褂的身影一闪,拐进了旁边的小弄堂。
苏杳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抬脚就追。跑了两步,身后传来陆沉砚的脚步声和沈清月的喊声,她没应,只丢下一句。
“灰雀在看着我。你们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