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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收网人
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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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外脚步声逼近。
陆沉砚侧身挡在苏杳前面,左手摸到腰侧折叠刀。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冷风灌进来,雨丝斜着扫过门槛。进来的是沈清月,撑着透明塑料伞,裤脚湿了一片。她看见两人,肩膀松下来,伞往旁边一收。
“周师傅死了。”
苏杳手指一紧,布包里的照片硌着手心。
沈清月的声音发沉:“尸体在裁缝铺后院的染缸里,泡了一夜。身上干干净净,一根线都没有。”
雨声忽然大了。
陆沉砚收了刀,回头看苏杳。她没说话,把布包往肩上拢了一下,抬脚往外走。陆沉砚跟上去,沈清月撑开伞追了两步,把伞递过去。苏杳没接,径直走进雨里。青石板上的水漫过布鞋鞋面,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裁缝铺后院的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穿雨衣的警员在染缸周围拉尺子拍照。染缸半人高,陶制,外壁长了一层深绿的苔。缸里的水是暗红色的,周师傅面朝下浮着,灰白的头发散在水面,像一团泡烂的棉线。
苏杳蹲在染缸边。雨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滴,她没擦。指尖触了一下染缸外壁,苔藓的触感又滑又冷。
画面闪进来。
周师傅跪在地上,后颈绷直。面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红绳,从周师傅后颈的皮肉里穿进去。红绳没入皮肉,那人嘴里念着两个字:“收网。”周师傅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那个人影模糊,灰棉麻的衣料,袖口内侧干干净净。
没有梅花纹。
苏杳收回手,站起来。膝盖在水里泡过,起身时晃了一下。陆沉砚站在染缸另一侧,正低头看周师傅的手。周师傅右手攥着,指缝里露出一角纸。陆沉砚戴上手套,掰开他的手指,把纸抽出来。撕了一半的信纸,上面只剩半行字:“……第七个不是他,是……”后面的字被水泡烂了,墨迹洇成一团。陆沉砚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个盘蛇符号,墨迹是新的,笔锋还没干透。
苏杳从布包里取出樟木箱里那封信,翻到背面。周师傅写的是:“第七个我守到了,但他身上有东西,我动不了。”她把两半纸拼在一起,断裂处吻合。那半行字完整读出来是——“第七个不是他,是那个被剪掉的人。”
苏杳抬头看陆沉砚。他正盯着她手里的信纸,下颌线绷得很紧,雨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纸面上,把“剪掉”两个字洇得更深。
沈清月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周师傅的账本。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七个人的名字和地址,前六个都打了叉,最后一个“陆沉砚”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新添的,笔画比前面的都细,像是用针尖蘸墨写的。
“结在他身上,不在玉上。”
苏杳把账本合上,放回证物袋。她转身往铺子外走,陆沉砚跟上来。两人站在巷子里,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
苏杳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线。两个盘蛇结还并排贴着,但结的位置变了,往一起挪了一寸,几乎要碰到。她再看陆沉砚的左手腕,表盘上的盘蛇裂缝,比白天更长了,已经延伸到表带接口处,裂口里渗出一丝极细的黑气,和肩头印记冒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陆沉砚也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你师父的表,谁给你的。”苏杳开口,声音被雨打得有些散。
陆沉砚沉默了几秒。“我师父死的时候,从自己手上摘下来扔给我的。”
“你师父叫什么。”
“姓沈,沈望岳。”
苏杳把那张三人合影从布包里取出来,指着被剪掉的那个人留下的手腕,老式机械表,和陆沉砚手上那块一模一样。她把照片递过去。陆沉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捏住照片边缘,指节发白。
“被剪掉的人,”苏杳声音很平,“是你师父。”
陆沉砚没说话。雨落在两人中间,把照片边缘打湿了一角。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空缺的位置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苏杳把照片收回来,塞进布包。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周师傅不是第七个。你才是。收网人收的是你,不是我。”
陆沉砚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表盘上的盘蛇裂缝烫了一下。他攥紧拳头,抬头看向苏杳的背影。她手腕上的两个盘蛇结,在雨里微微发亮。两个结之间,只剩一道线的距离。
巷子尽头,死墙上的刻字“时候到了”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新刻的,砖粉被雨水冲成一道白痕。
“你师父没死。”
苏杳站在墙前,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那四个字刻得潦草,收笔的地方有一道弯钩,像是刻字的人手在抖。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砖面,身后传来陆沉砚的声音。
“别碰。”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砖面上。雨水把新刻的痕迹冲淡了一些,但字迹轮廓还在。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苏杳往后拉了半步。他自己的手指贴上去,指尖碰到砖面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
苏杳看见他肩头的衬衫底下,黑色印记的位置,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动。
陆沉砚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砖粉,混着雨水,发黑。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声音很低:“这面墙,我小时候见过。”
苏杳转头看他。
“我师父带我来的。”陆沉砚把手指上的砖粉搓掉,“那年我七岁。他在这面墙前面站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他在墙上刻了一个东西。”
“盘蛇。”
“对。”陆沉砚抬起左手,表盘上的盘蛇裂缝对着墙面,“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师父的记号。现在看来,不是。”
苏杳看着墙上那行新刻的字。砖粉还在往下淌,白痕越来越淡。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翻出那枚铜钱,背面朝上,盘蛇符号对着墙面上的刻痕。两个符号一模一样,连蛇头盘绕的圈数都一致。
她把铜钱翻过来。正面“乾隆通宝”四个字中间,方孔的边角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凑近看,划痕是一个字——“沈”。
苏杳把铜钱攥在手里,指节收紧。她回头看陆沉砚,他正低头看自己的表。表盘上的裂缝里,黑气不再往外渗了,但裂缝的长度,已经绕了表盘一整圈。
“你师父没死。”苏杳重复了一遍墙上的字,声音很轻,“这行字,是写给你的。”
陆沉砚抬起头。雨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他眨了一下眼,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面死墙。墙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最后一道痕迹,像一条正在消失的线。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雨还冷。“他一直都在。”
苏杳低头看手腕。两个盘蛇结之间那道线的距离,又缩了一截。几乎要挨上了。她再看陆沉砚的左手腕,表盘上的裂缝忽然亮了一下,极短,像有人擦了一根火柴又立刻按灭。
巷口传来脚步声。沈清月撑着伞跑过来,脸色比刚才更差。“染缸里的水抽干了,”她喘着气,“缸底刻着东西。”
苏杳和陆沉砚同时转头。
“盘蛇。”沈清月的声音有点抖,“还有一行字。刻得很深,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好的。”
“什么字?”陆沉砚问。
沈清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杳一眼,咽了一下口水。
“结在玉上,根在沈家。”
苏杳手里的铜钱忽然烫了一下。她低头,铜钱方孔里那道“沈”字划痕,正在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不是血。她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一股极淡的檀香味。
和师父圆寂那天,满屋子的檀香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