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没有印象 青梅竹马 ...
-
本大爷对凤千雪的第一印象,说出来大概要被忍足笑上一个月——是没有印象。
Dragon School 的入学名单上,他和她同年级。整个一年级,他和她的全部交情,不过是走廊里迎面走过时,他还在想"该不该点头?",她已经点完了。
她安静到容易被忽略。成绩单漂亮,不哭,不闹,老师们都喜欢这种乖乖女。在七岁那年的迹部景吾眼里,安静等于无聊。他忙着当他的小国王——被簇拥,被注视,把"本大爷"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而她像橱窗里一件摆得太规矩的展品,普通,隔着玻璃,没人特意凑近去看。他不是不看见她,他只是没"看见"她:她的存在被归进了"背景"那一栏,和墙上的挂钟、窗外的云,归在一起。
事情出在第二年。
那天接他的车没有准时到——后来他才知道,是司机被人做了手脚。他在校门外等,等得不耐烦,一辆面包车贴着路边滑过来。车门开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架了进去。
凤千雪正好路过。
她只是路过。放学路上,走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车里的人怕她叫,顺手也把她拽了进去——像顺走一把放在门口的伞。
车上,有人用绳子绑了他的手腕,没封嘴,大概是觉得两个小孩加起来也喊不醒这条街。他试了一次,换来一声嗤笑和一句听不懂的方言。
那间仓库他后来成年之后自己去过一次。铁皮顶,光从高窗漏下来,货架的漆掉了大半。但七岁那年的那个下午,那里面只有两样东西:手腕痛,和害怕。
绑他的人动作熟练,绑她的时候顺手得多——没人把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当成需要提防的人物。
他七岁,人生第一次撞上钱解决不了的局面。他在黑暗里组织了很久语言:"先稳住自己,迹部家的儿子不能哭;再去安慰旁边这个被连累进来的小姑娘,告诉她没事的,本大爷家会来人,会付钱,会——"
话还没出口,他发现根本轮不到他安慰。
她比他稳,安静得和平时在教室里一样。
不是逞强的稳,是呼吸都没乱过一次的稳。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吓懵了,后来用了十几年去定义那种稳,最后只找到一个最接近的说法:她是已经在想对策了。
看守去门口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手动了。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枚刀片,薄得像一片指甲——那不是孩子的东西,是大人用过的东西。她割开了自己的绳子,然后转过头,对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噤声。
他这辈子收过无数指令,只有这一条,是别人用一个手势下达、他用很多年去执行的。
她弯下腰,把他手腕上的绳也割断了。刀刃贴着皮肤走,快,平,一下都没有抖。
然后两个孩子开始逃。猫着腰,从货架的缝里往外走,铁皮地上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走到第三排货架,有人发现了仓库像迷宫,他们翻过木箱,钻进帆布帘后面,贴着墙听脚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他的心跳大得像要报出他们的位置。
追到拐角,那个人的声音变了:"再跑就开枪!"
凤千雪拉着他站定了。不是他站定的,是她拉的他。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只手——很小,很冷,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没有一点犹豫。
站定之后,他做了这辈子第一件自认为勇敢的事:把她往身后拨,自己挡在了她前面。他的个子只到人的胸口那么高,但他站得笔直——迹部家的独子,要绑,绑本大爷。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
紧接着,他的头被一只手按进了一片柔软里。绒线外套的味道,一个跳得很快、但一点也不乱的心跳。
他懵在那一小片安静里,过了很久才明白过来——抬起头。枪口还在冒烟。
开枪的是凤。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绑匪身上顺下来一把枪。
那一枪之后,她做的第二件事更让他不敢相信:她用裙角把枪身上上下下擦了一遍,蹲下去,把枪放到地上,一脚踢进货架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他伸出手。
"走。"
他们从后面的铁门跑出去,跑过两条巷子,一头撞进满城找他们的灯光里——车灯,探照灯,警笛,大人们跑乱的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他家的司机,她家的律师,警察,狗。对讲机里有人在喊:"找到了,两个都找到了。"
警报解除。
他母亲冲过来抱住他的时候,他隔着母亲的肩膀,看见凤千雪正被她家的哥哥牵着往另一辆车走。人群那么乱,她还是回了一次头,隔着半个广场朝他看了一眼——不是求救,也不是后怕,是清点。像确定他完好无损地和家人接上头了。
他也朝她看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挥手。
周一回到学校,走廊里迎面走过。谁都没有提那个仓库。他不知道该不该点头,她已经点完了——和一年级一模一样。只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从那天起,他开始看见她了。
之后的很多天,大人们轮着问。两个孩子口径一致:躲起来了,什么都没看见。他没问过那颗子弹最后算在了谁头上,也没问过她刀片是哪里来的、枪是几岁学的。有些问题,一问出口,就会把某个人交出去。七岁的迹部景吾不懂什么叫守口如瓶,他只是做了——做完才发现,那是他人生里第一个替别人保守的秘密。
再后来,他们熟起来了。
熟到他骑马和网球年年拿第一,自恋得以为全世界该绕着他转;熟到下棋他一盘都没赢过但是依然很高兴,因为这是和她一起玩,她赢了会开心。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原来输了也能感觉满足。
熟到那个竖在唇前的手指,成了他执行了很多年的暗号。她没说"别讲",他也没问"为什么",可那声枪响、那片绒线外套的味道、那个被按进安静里的下午,从此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像一层只有他们看得见的玻璃,把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隔开。
他当年觉得"没有印象"是件丢脸事。他只看得到表面的东西,却看不见内里的,他是从她替他割断绳子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认识凤千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