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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猫要从良……? 谢澄没有救 ...

  •   *清泉村*

      灯花爆了一声。谢澄从去年种种回忆中抽离。

      张宴行事诡谲残忍,又如何是这个月里乖巧伶俐的“张三”?但眼前人确实是张宴,那么“张三”自然就是他假扮出来的温柔皮囊。

      谢澄的惊讶与防备,几息间已变成了深深的怒气和悔意。怒的是此人好会做戏,摆出一副乖巧顺从的样子麻痹自己。悔的是自己对去年那几个万萝教人的愧疚,竟变成了对这个始作俑者的善举。

      谢澄强忍情绪,手按在剑柄上,紧了又松,终究是没有亮剑,只冷声问道:“张教主不在万萝教好好待着,怎么来了江南?”

      张宴手指在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我已不做教主了。如先前所说,我是被人追杀至此。”

      “何人追杀?”

      “万萝教人。”

      “为何追杀你?”

      “叛逃。”

      “为何叛逃?”

      张宴轻叹一声:“张宴害我。”

      谢澄再好的修养,也不能容忍这人在暴露身份之后,还拿“张三”那一套糊弄自己,厉声道:“张宴,你全盛时期尚且败于我手,如今刀伤未愈,还想着在我面前偷奸耍滑,蒙骗于我吗?”

      张宴眉眼间坦坦荡荡:“我字字属实,未曾欺骗你。我骗你干什么呢?惹你生气,然后你一气之下挺剑刺我,我伤员一个,打不过你,就此伏诛吗?”

      谢澄心下冷哼。他没有救完人又把人杀掉的癖好,更不可能只因为受骗而杀人。张宴与他住了一月,明白得很。

      “你倒是说说,你张宴如何害你自己,以至于要叛教而去?”

      张宴淡然:“你说的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万萝教脱离了你的掌控?”

      “也不能这么说。不是万萝教脱离了我的掌控,而是我想要脱离万萝教。”

      谢澄回想起张宴在郊野林中一身血的狼狈样,哂笑道:“差点死了还要嘴硬?我听江湖传闻,去年你自武林大会回去后,便闭关修行至今,我看你们万萝教是有人想把你悄无声息地抹杀掉,取而代之吧。”

      张宴慢条斯理道:“有人代我,我求之不得。你以为万萝天尊好当的吗?”

      谢澄心里一动,莫非张宴是为人所迫?若是如此……

      他有些犹疑地问道:“是有人逼你装神弄鬼,做那些事的?”

      张宴答得干脆:“倒也不是。”

      前言不搭后语。谢澄一点耐心耗尽,索性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问道:“说说你中的蛊毒是怎么回事?我把不出来是什么蛊。你自己清楚吗?”

      张宴双眼微垂,似在思考,又像是有些落寞。就在谢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莫愁蛊。压我五成功力,运功三息后就要骨痛欲裂的蛊。”说到这里,双手一摊,“所以,谢堂主想依仗武力压制我的话,我真是半点手段都没有呢。”

      谢澄不理他示弱卖乖,又问:“你去年参加武林大会,怎么不见发作?”

      张宴笑:“你好笨啊,说明那个时候我没中蛊啊!”

      谢澄冷哼:“所以,是后来有人给你下蛊了?你还嘴硬是自己弃教而去,却不愿承认,早有教众对你的酷烈手段起了反抗之心,而且还成功了!你侥幸逃走,才有命在这里跟我讲话。”

      灯烛一阵闪烁,在人眼瞳里晃。

      张宴嘴唇微微绷紧,一向从容的脸上终于现出几分怒意:“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谢澄见他失语,不禁畅快,感叹道:“我只知道,天道好轮回!以前你用蛊控制别人,现在也轮到你深受其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说得确实不错,你害了你自己。”

      张宴偏头听完,话音落定时已将那一丝失态收了回去,没反驳,也没发作,给自己倒了一杯方才还嫌淡的茶。

      抿了一口,他说:“是呢。”

      张宴竟就这么直接承认了……?

      谢澄方才骂得痛快,现下心情平复些许,暗忖:这个张宴是要浪子回头?

      谢澄从小所学,乃是医者仁爱之道。他并不反感、甚至乐见这般结果,不由心道:张宴治下手段虽然歹毒,但终究还是“教主杀死违反教规的下属”这么一回事。他如今落入我手,又深受“张宴”所害,能幡然悔悟,我又怎能再奚落于他?

      往深一想,张宴身为“张三”时与自己一起帮了不少人,就算是演戏,若按“论迹不论心”来算,也算是起了个“改过救人”的头。

      再开口时,谢澄语气便不再那么冷硬:“你真是有心脱离万萝教,再也不做毒害别人的勾当了?”

      张宴眉毛微挑:“那是当然。”

      谢澄颔首。如果这个人能够服从管束,把一身本事用在正道上,对谁都是好事一件。

      “好,你既然有心,只要你不再害人,我便帮你弃恶从良。若你害人,我必斩你。”

      张宴好像没料到谢澄这便不与他为难,问:“你真愿意帮我?”

      谢澄坦然伸手:“君子一言。”

      张宴爽快合上:“驷马难追。”

      谢澄得到承诺,收掌又问:“既然你不打算回去,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张宴理所当然:“跟着你啊,我伤还没好全呢。况且,你不是要看着我‘弃恶从良,不再害人’吗?”

      谢澄“嗯”了一声,心道:你能骗我一个月,若不掏那陶罐,怕是两三个月也就骗过去了。我暂且信你,但也不能不防。但愿你言出必行,我这一番功夫不要白费。

      张宴仿佛掐准他心中所想一般,托腮道:“说到这里,为避免谢大善人误解,有一事,我怕是要主动交代避嫌。”

      谢澄心里一咯噔:“何事?”

      “昨日白天里那个前来治疮的汉子,我怕他后日要有性命之虞。”

      谢澄眉头拧起,急促道:“你给他下毒?!”

      张宴摇摇头,道:“我怕他不遵医嘱……那蛊虫在他疮内一来拔毒,二来产卵。三日过后小虫破卵而出,带着能生肌收敛的粘液,在疮口爬动,助伤口愈合,再过三四日便会自行干瘪死去。但这几日免不了钻心之痒,疮口黏腻恶臭无比。若是挠了,惊了那小玩意儿一咬,可就遭了。到时候不得不截肢保命,谢堂主反而要赖我害人,该如何是好?”

      说完,张宴眨了两下眼睛,闲闲看进谢澄眼里,一副“我已经交代完了”的模样。

      看到这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谢澄心里的怒火却“噌”的一下窜起。但饶舌无用,救人要紧。谢澄用手指狠狠虚指他两下,疾奔出屋,赶紧找了个机灵的村人,将大汉治伤那事的其间关节利害说了,再三强调要让那大汉遵医嘱,塞了银子让他连夜去找,切不可耽误。

      交代妥当,谢澄擦了擦虚汗,回到屋里,忍不住要出声训斥,却看到张宴若无其事地收了碗筷,正在清洗,做事妥帖麻利,与那“张三”无异。

      昨日腾出医棚位置,让“张三”动手诊治的人,不正是他谢澄?念及此,谢澄心中万分复杂,道:“你明知常人忍不了奇痒,能遵医嘱者百里无一,你却不提前说明,任那汉子伤残?——也太草菅人命!”

      张宴一边做手上的事一边道:“可那汉子的腿不治,放久了也是要截的,你比我清楚。再说了,我那法子,只要遵循医嘱,七天后便好了;你医承百年晖草堂,却要一个月。难不成我那滇南小寨的土方,会毫无代价,白白比你这正统医道高明数倍?妄自菲薄啦,谢堂主。”

      谢澄张了张嘴,一时辩他不过,气极反笑。张宴见他似要发作,又温声说:“我不是也及时交代了嘛,生怕那汉子不识好歹。我可是惦记着跟你的君子一诺,怕你误会,才啰嗦这么多的。”

      又装乖。谢澄忍不住磨后槽牙:“照你这么说,我应当谢谢你大发慈悲?”

      “这么说也太言重了。我接下来还要蒙你照顾,又跟你起过誓。多考虑些也是应当。”

      张宴这话说得认真,也不知是几分真心几分演。谢澄正色道:“今后凡是有可能伤人性命,使人受害的事,再勿要瞒我半分,否则我不会饶你!”

      张宴忙不迭应下:“好好好。”

      时至深夜,谢澄心有余悸,难以忍耐跟张宴再共处一室。当下收拾起地铺,打算在屋外睡,等白日再找主人家租一屋,租不了就再寻别家。

      张宴见他忙碌,道:“谢堂主不想睡地铺,就换到床上来吧,我来睡地铺。”

      谢澄心道,我只是不想跟你睡一屋,当真看不出?简直不知所谓。

      况且张宴刀伤未愈,让病人睡地,医者睡床,又成何体统?

      “诶你等等!”张宴叫住要径自出屋的人。

      谢澄停步回头:“你还要做什么?”

      张宴将被褥往身上搭了两分,状若随意道:“还没谢过你救命之恩。”

      谢澄默然片刻,半晌道:“医者本分而已。你若能安分些,便是还了恩。”又道:“说起来,我有些心奇,怎么就那么巧,你偏偏就倒在那里?”

      “谢堂主以为我是专程倒在那儿,恭候你来救的?那我可真会拿我性命开玩笑。”

      谢澄听罢,半晌又道:“倘若我不来,你就真死在那儿了。这便不是拿性命开玩笑了?”

      张宴垂眸道:“那也是我的命。”说罢便窝进被褥,道:“你若要在外面睡,记得关门。”

      谢澄“哦”了一声,心说你到底惜不惜命暂且不论,赶人倒是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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