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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还给谁 还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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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给谁
陈文正进店时,许知遥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盘准备交给客户的录像带。吴师傅不在,门口摆着两只拆掉外壳的旧音箱,来人跨过电线,先问这里还修不修随身听。
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右手拎着塑料袋,左手一直没伸出来。
“得看坏在哪儿。”许知遥接过袋子,“您先坐,我给吴师傅打个电话。”
“不急。他说今天能回来。”男人把袋口又捋了一遍,“带子别丢,那是我的。”
“原件不会拿走。”
许知遥找了一张托盘放下随身听。机器很旧,外壳边角磨白,按键旁贴着一小块透明胶。他用笔记下型号,卷起袖子时,男人忽然盯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也贴这个?”
许知遥笔尖一顿。
陈文正指的不是创可贴。上午叶岚过来检查过接口,暂时没有在现有记录里发现那次整理请求被执行的痕迹,但贴片没有拆,仍在原处。
“您见过?”许知遥问。
男人盯着那块灰白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以前在北堤干过活,说做定位用,进场的人都要试。后来又说不是每个人都贴,是我记错。”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那后半句已经被别人替他重复太多次。许知遥将袖口往上挽了一点,没有把贴片藏回去。
“您叫什么名字?”
“陈文正。你在见微上班?”
“现在是外聘修复,帮他们处理一些旧资料。我也在查北堤的事。”
陈文正立即伸手去拿塑料袋。许知遥没有按住,只往旁边让开,让他能碰到自己的机器。
袋子被拉到桌沿,陈文正却没起身。他看着许知遥,问:“又要我讲一遍?”
“您来修机器,不是来给我作证。”许知遥把接件单推过去,“不想讲就不讲,吴师傅回来照样修。”
男人的手停了下来。楼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得尖,他转头看了一眼,才把塑料袋重新放回去。
“你们上回不是这样说的。”
许知遥坐下,没有拿录音设备。陈文正慢慢将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有一片颜色不均的旧伤。他拿东西并不十分困难,只是某个角度弯下去时,会下意识停顿。
三年前,他跟着施工队去北堤维护电路,工资按天算。事故后,结算材料里写他没有按要求复核供电状态;他记得自己签过断电检查,却找不回完整的一段过程。
“我给他们看手机照片,说上面写着断了。后来那张又成了前一天。你让我怎么讲?我自己都说不清。”
许知遥没有把日期变化直接归到系统头上。他们还没有核对那部手机,也不知道照片后来经过多少次转存。但陈文正反复攥紧的手是真的,那些年受到的怀疑也是真的。
“还有纸单吗?”他轻声问。
“留着两张。工资没结清的时候,谁敢扔。”
陈文正把塑料袋里的小口袋翻开,里面除了机器,还有一个折得很薄的信封。两张工作单被塑封过,塑料边泛黄,日期和班次都还看得清。
许知遥注意到其中一张签收栏有陆既明的名字,不是手写,是项目负责人的印刷项。他心里沉了一下,没有把那一角盖住。
“这份能不能让陆既明看见?”他问,“你在场,原件还是你拿着。”
陈文正的脸色一下变冷:“现在他肯看了?”
“我可以问他过来。您不愿意,我不打。”
男人沉默很久,最终将单子按在桌上:“叫。他忙不忙?”
陆既明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他进门时,陈文正已经将工作单重新收进信封,只把随身听留在桌上。吴师傅也回来了,坐在旁边拆机,没有替任何一边说话。
“陈师傅。”陆既明先叫了他一声。
“你认识我?”
“当年在调试棚见过。你来报过一次线槽进水,我让现场的人处理。”
陈文正看了他几秒:“处理没处理,你后来问了吗?”
陆既明没有答得很快。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子另一侧:“我看过整改回执,没有再去现场核。”
“我去公司找过人。说负责人出差,又说有施工队对接。我不是你的员工,所以你不用见我,对吧?”
“不是。”陆既明说,“我应该见你。”
陈文正像还准备了别的话,被这句没有转弯的回答挡了一下。他从信封里抽出纸单,拍在桌上,指尖正压着项目负责人的名字。
“现在是不是查出谁干坏事,就都算他的?我那天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想起来了,我还想不起来。”
许知遥坐在旁边,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严序的签字,也知道陆既明撤过授权。那些证据可以划清许多事情,却不能让桌上这个人没来过北堤。
陆既明将纸单看完,问陈文正能否允许他拍一份,只拍单子,不拍人。对方点头后,他把拍下的两张照片当面展示,又记下原件由本人保存。
“批准越权的人要承担责任。”他说,“我批准了项目,也接受了那份结案材料。这部分不会从我身上拿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赔钱?”
“欠付的工资、你当年的治疗和停工损失,要分别核。不能因为现在还没查清全部事故原因,就把确定欠你的部分继续拖着。”
陈文正冷笑:“然后让我签个字,以后不许再找?”
“不会附这个条件。你可以先找信得过的人看材料,再决定接不接受。原件不换补偿,也不换你愿意说什么。”
陆既明说完,没有拿出一张预先准备的纸让他签。陈文正看着他的两只空手,脸上的怒气并没有消失,但呼吸慢慢没那么急了。
“我最烦人说给我一个交代。”他低声说,“好像我拿了钱,就得承认那天真是我疏忽。”
“事故记录不能用付款结清。”陆既明说,“现有材料只能查一部分,我们会把能核实的先给你,不能核实的也写清楚。”
“我要自己拿给人看。”
“可以。”
陈文正将那两张单子收回信封,一张压平,另一张对准原来的折痕。许知遥看见他的左手不太灵便,便把信封口撑开,等他将纸放进去才松手。
吴师傅这时从机器里取出一条松掉的皮带,放在桌上:“机器的毛病不大,得换这个。带子看着还行,先别自己硬按。”
陈文正的肩膀忽然松了一点:“能放出声就行。”
“是当年的工作录音?”许知遥问。
“不是。我闺女小时候学英语,跟着念的。搬家翻出来,想听听。”陈文正看了他一眼,“你们不能看见我,就觉得我身上都是证据吧。”
许知遥脸热起来,立刻道歉:“是我想岔了。”
男人摆摆手,拿起那条松皮带看了看,问修好要多少钱。吴师傅照常报了价,他掏出钱包,先付了更换零件的钱,没有让陆既明代付。
临走前,陈文正将一个手机号写在接件单背面,说这是自己现在的号码,白天可能听不见,最好傍晚联系。
“找不到原来的,不要说我不配合。”他对陆既明说。
陆既明把时间记下来:“傍晚六点后。第一次联系,先告诉你我们找到哪些东西,不催你过来。”
人走后,吴师傅把随身听移到自己那边,低头继续检查。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许知遥去关门,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将刚写好的接件单掀起一个角。
陆既明还坐着,没去碰手机。许知遥给他挪了一把不挡通道的椅子,自己坐到旁边。
“你刚才没有替我说话。”陆既明开口。
“我差一点。”许知遥承认,“想说你那时候也不知道。后来觉得,陈师傅已经听过太多谁都不知道。”
陆既明低下头,手掌在膝上擦了一下:“你没有说,很好。”
许知遥看着他的侧脸。以前陆既明总是已经想好下一步的人,现在他坐在旧店铺里,肩膀微微弯着,显出一点没有藏好的疲惫。
许知遥没有伸手替他抹掉。他只是把桌上那张记录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问他打算先找谁。
“当年的施工对接人。”陆既明说,“还有处理投诉的人。我也要把自己收到过哪些材料重新查一遍。”
“我明天上午能帮着核影像,下午有客户。”
“好。”
窗外天色渐暗。陆既明把外套拿起来,没有立刻穿,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晚上有安排吗?我今天不太想一个人吃饭。”
许知遥原本已要起身,听见这句,又坐稳了一点。
“有。”他说,“要去买三份盒饭。吴师傅那份不放青椒,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