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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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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河县到河间府,骑马要两天。
这两天里,江晚棠话不多。他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动,目光落在官道尽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沈寒川并辔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也不开口。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多余。
第一天傍晚,两人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江晚棠坐在桌边,把铁匣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盖。沈寒川端了两碗面过来,放在桌上。江晚棠没动筷子。
“沈寒川。”
“嗯。”
“你师父知道我们要来。”
沈寒川在他对面坐下:“我给他传了信。”
“他怎么说?”
“他说在河间府别院等我们。”
江晚棠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过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又偏头看窗外。沈寒川看着他,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又把他那碗端过来吃了。江晚棠听见他吃面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吃我剩的?”
“你不吃。”
江晚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东西松了一点。他伸手把碗拿回来,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第二天下午,两人到了河间府。萧正源的别院在城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沈寒川在门前停下,翻身下马。江晚棠也下了马,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寒川敲了门。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见沈寒川,愣了一下。
“少爷。”他叫了一声,把门打开,“老爷在书房。”
沈寒川跨进院子。江晚棠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前院,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沈寒川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萧正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寒川推门进去。萧正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纸,手里握着笔。他抬起头来,看见沈寒川,又看见他身后的江晚棠,目光在江晚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
“来了。”他说。
沈寒川站在书房中间,看着师父。萧正源比上次见他时瘦了些,鬓角的霜色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温润而端正。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
“师父。”沈寒川开口。
“坐。”萧正源指了指桌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来,“你们从清河县来?”
“嗯。”
“顾青崖去清河县了?”
“去了。”沈寒川说,“他承认了。江家的案子,是他爹顾长卿主使,他执行的。他自首。”
萧正源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卷纸,手指按在纸边,指节微微发白。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知道。”
沈寒川看着他。
“你知道?”江晚棠忽然开口。他站在沈寒川身后,红衣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光映得发暗,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收着,目光很静。
萧正源偏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书房里碰上了。
“你知道顾青崖是凶手。”江晚棠说,“你知道江家的案子是顾长卿做的。你查到了,但你压了十年。”
萧正源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看着江晚棠的脸。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密的皱纹和鬓角的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查到了。”他说,“十一年前,江家灭门之后,我追查了三个月。线索指向魔教,但我不信。我继续查,查到了我师父头上。顾长卿,上一任武林盟主。他借魔教的手灭了江家,又让我去追查魔教。我查到了,但我不敢动。”
“为什么?”江晚棠问。
“因为他是我师父。”萧正源说,“他教我武功,教我做人。他把我从一个流浪的孤儿养成清风剑派的首席。我欠他一条命。”
江晚棠站在书房里,看着他。日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层很薄的东西。他没有说话。
“我压了十年。”萧正源说,“我告诉自己,证据不够,再等等。我告诉自己,顾长卿三年前死了,案子该结了。我骗了自己十年。直到你们把证据翻出来,我才发现,我压了十年的案子,害了多少人。”
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目光很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寒川。”他叫了一声,“你七岁那年,我在江家废墟外面捡到你。你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外面裹着一件红色的斗篷。你怀里抱着一块玉佩,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把你带回来,给你取名叫寒川。”
他顿了顿:“那块玉佩是江家的信物。祥云纹的。江明远把两块玉佩拆开,一块给了你,一块留给了江晚棠。我以为你是江明远的儿子。我以为我替江明远养大了他的孩子,就能赎一点罪。”
沈寒川站在书房里,看着师父。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脚下。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他烧得迷迷糊糊,有一双手把他搂在怀里,喂他喝药。那双手很暖。后来他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是江晚棠。不是师父。
“师父。”他开口,“我娘是谁?”
萧正源沉默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枝叶在日光里泛着绿。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娘叫姜氏。魔教教主沈渊的妻子。”他说,“十一年前,魔教总坛被围剿。正道的人冲进去的时候,总坛已经烧了。沈渊死在火里。你娘带着你逃出来,把你托付给江明远。江明远收了你,把祥云玉佩给了你。然后你娘就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萧正源说,“我赶到的时候,你娘已经不见了。我找过她,找了十年,没找到。”
沈寒川看着他。
“她可能还活着。”萧正源说,“也可能死了。我不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沙沙地响。江晚棠站在沈寒川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铁匣,又看了看萧正源。日光落在三个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沈寒川开口,“你收养我,是为了玉佩,还是为了我?”
萧正源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水底下的暗流。他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是为了玉佩。”他说,“我想找到那块祥云玉佩,确认你的身份。但后来……后来你在我身边长大,叫我师父,跟我学剑。我分不清了。”
他顿了顿:“寒川,我压了江家的案子十年。我对不起江明远,对不起沈晚棠,对不起江晚棠。但我养你十年,不是假的。”
沈寒川站在书房里,看着师父。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握剑,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想起师父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不睡。想起师父每年三月独自去清河县,回来之后在书房里枯坐一整天。那些都是假的吗?
“我知道。”他说。
江晚棠忽然开口了。
“萧正源。”他叫了一声。
萧正源偏头看他。
“我娘叫沈晚棠。”江晚棠说,“你娶了一个也叫沈晚棠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萧正源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江晚棠看见了。他站在书房里,红衣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微微翻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正源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落款处只有一枚印章。他把画展开,翻到背面。背面用极小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他转过身,把画递给江晚棠。江晚棠接过来,低头看那行字。是一首诗。最后两句是:棠花落尽春无主,一片冰心寄晚川。
晚川。晚棠。川和棠。
江晚棠攥着那幅画,指节发白。他偏头看向沈寒川。沈寒川站在书房里,日光落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微微攥紧了剑柄。
“你娶的那个沈晚棠,”江晚棠开口,声音很平,“是我娘吗?”
萧正源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她。”他说,“她嫁给了江明远。我后来娶了一个姓沈的女子,改了名字,叫晚棠。我以为这样能好受一点。但她不是我娘。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很好。但我心里想的,一直是你娘。”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块暖色的方格,又慢慢移过去。
江晚棠把那幅画放在桌上。他退后一步,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
“走吧。”他说。
沈寒川站在书房里,看着师父。萧正源站在书架前,青布长衫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鬓角的霜色很重。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师父。”沈寒川开口,“我娘的事,我自己查。”
萧正源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去吧。”他说,“案子的事,我会在武林盟盯着。顾青崖自首,顾长卿的罪证公开。正道和魔教之间这场仗,该停了。”
沈寒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师父。”他说,“你压了十年,但你养了我十年。这件事,等我查完我娘的事,再算。”
萧正源站在书房里,看着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沈寒川推开门,走出去。江晚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前院,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路面上,远处有叫卖声,有小孩追着鸡跑。巷子口那两棵老槐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江晚棠走在前面,红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沈寒川。
“沈寒川。”
“嗯。”
“你师父没有害我舅舅。”
“嗯。”
“他压了十年,但他没有害人。”
“嗯。”
“你恨他吗?”
沈寒川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的长街。日光落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他想了想。
“不恨。”他说。
江晚棠看着他。日光下那双眼睛弯了弯,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沈寒川把手放上去,十指扣紧。
“走吧。”江晚棠说,“去雁荡山。”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师父还在。”江晚棠说,“他养了我十一年。我有些话,要当面问他。”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马。官道往南,两旁的槐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官道的泥土上,被风吹散。江晚棠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风吹得猎猎翻动。沈寒川并辔走在他旁边,两匹马蹄声得得,一路向南。
远处有山,山上有云,云下有路。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