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人称》楚宁芝芝

2、第 2 章 不用参加期

　　和十五年前一样，程隽宁对文字魅力的洞察与解读，依然能轻易把谢芸带入一个美妙的世界。

　　台上的他穿着灰色的丝质衬衫，衬衫束进裤腰里，宽肩细腰长腿，好身材显露无疑。当然，气质也十分卓然，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是谢芸印象中的他。

　　他语调不高，讲到精妙处神色也淡淡的，却字字切中要害。谢芸握着水笔，一页一页记下板书和要点。整整两个多小时，她都没有刷手机，下班后的疲倦被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透彻又轻盈。

　　他对她来说始终有这种魔力，只要听他说话，就能短暂地从琐碎沉重的现实里抽离出来。

　　下课铃响了。程隽宁身边很快围了一圈提问的年轻学生。谢芸坐在后排收拾书包，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温和地低头听学生说话，并没有往后排看。谢芸想，他大概早就把两个月前书展沙龙上的提问忘干净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大美女，淹没在几十个人的阶梯教室里，再平常不过。

　　谢芸背上包，安静地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回到家，她翻开那本硬皮日记本，写下一行字：听程老师课的第一天。

　　接着，她把课间假装拍板书、其实焦点偷偷对准程隽宁侧影的照片用打印机打出来，贴在了那一行字下面。做完这一切，谢芸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洗漱睡觉。

　　第二周，谢芸依然准时到，依然挑了后排靠墙的角落。

　　第三周，也是如此。

　　第四周，下午临近下班，部门领导突然丢过来一个紧急复盘。谢芸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几乎冒火，紧赶慢赶在六点半前把修改好的报告发了过去，连口水都没喝，拎起包就往地铁站狂奔。

　　等她气喘吁吁爬上三楼，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后门的缝隙里传出程隽宁讲课的声音。谢芸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目光在阶梯教室里扫了一圈，心猛地沉了下去——今天教室格外满，后排座无虚席，只有第一排还空着几个座位。

　　谢芸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猫着腰走到第一排坐下。

　　离讲台只有不到两米。

　　程隽宁讲课喜欢在过道里踱步。随着他的走动，有时两人的距离甚至只有半米宽。谢芸能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以及镜片后专注清亮的瞳孔。

　　空气里还隐约飘来一丝微清淡的木质香调。他喜欢香水，她一直记得。

　　这节课谢芸听得心惊肉跳。好几次程隽宁侧身面向第一排，目光直直落下来时，谢芸呼吸一滞，只能僵坐在原地，甚至有些发傻地回视他。两个多小时，她掌心全是汗。

　　第五周周二。

　　同组的陈瑶注意到了谢芸的变化。午饭排队时，陈瑶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肩膀：“谢芸，我发现你最近有点反常啊。”

　　谢芸一愣：“怎么了？”

　　“你连续四周，周二都准点踩线打卡走人。”陈瑶眯起眼睛，“全组最能扛活的工作狂，周二居然不加班了。”

　　谢芸笑了笑，含糊道：“手头活干完了，准点下班不是正常的么。”

　　“少来，你肯定有情况。”陈瑶八卦地凑近，“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谢芸无奈：“真没有。”

　　“也是，谁约会定在周二晚上啊。”陈瑶自己先推翻了结论，端着餐盘往前走。

　　谢芸松了口气，跟着笑了笑：“可不是嘛。”

　　下班后，谢芸依然穿着帆布鞋，坐着那趟熟悉的地铁线，奔赴她一个人的秘密。

　　进了教室，她照常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拿出本子和笔。教室里今天格外安静，人来得也比平时齐整，连平时几个爱在后排打瞌睡的男生都坐得笔直。谢芸有点纳闷，选修课向来松散，今天怎么气氛有点严肃。

　　八点刚过，程隽宁挟着一厚沓白纸走进了教室。

　　谢芸心头一紧。

　　“同学们，按教学计划，这节课我们进行期中课堂测验。”程隽宁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上周课前跟大家提过了。题目不难，主要看大家对前几章内容的理解，写出自己的想法即可。”

　　谢芸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靠。

　　上周她迟到了十分钟，正正好好错过了开头交代测验的通知。

　　程隽宁拿着答题纸顺着过道往下发。教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眼看着程隽宁一步步走近，抽出一张答题纸正要放到谢芸面前。

　　谢芸脸颊发烫，硬着头皮小声开口：“程老师……不好意思。”

　　程隽宁停下动作，低头看向她。

　　“我是校外来旁听的，不用参加期中测验吧？”

　　程隽宁愣了一下。他看着谢芸，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客气与冷静：“对，旁听不用考。”

　　话音顿了半秒，他环视了一眼安静的考场，公事公办地轻声补充道：“不过为了考试纪律，这位同学，麻烦你先离场可以吗？”
　　“好的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谢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背包和桌上的笔袋，拉链都没拉好，在满教室同学好奇的目光里，低着头快步冲出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