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悲催

2、焰隐清辉 看看就好

　　第二章焰隐清辉（可直接全选复制）
　　晚风携着烟火燃尽之后淡淡的硝香，漫过观星高台的白玉栏杆。
　　苏清珩指尖还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苏清珩浑然未觉，目光依旧眷恋地向着城下绵延无尽的灯火望去，眼底盛着对万里山河万般柔软的期许，半点没有察觉身侧之人，在听见那则生死化形的古老传说时，指尖极轻一顿的异样。
　　祁烬垂落眼帘，视线落在面前那盏青瓷茶杯里。茶水静静晃动，水面映出他清瘦安静的面容，一层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心底暗流翻涌，几乎要冲破皮肉束缚。苏清珩一字一句缓缓道出的古老传闻，每一个字，都如同细而冷的银针，一下，又一下，扎在他心底深埋多年、早已溃烂生疮的恨意之上。
　　多少年了。
　　他在泥泞、风雪、打骂与饥饿里面辗转求生，日日舔舐伤口，在暗无天日的底层苟延残喘，听遍世人唾骂，看尽这片盛世之下藏在光鲜外皮里的肮脏。所有人都说这片王朝安稳繁盛，百年太平，可这份太平，从来不曾分给他半分温暖。
　　这片土地的盛世，是建立在无数像他一样，被抛弃、被践踏之人的白骨之上。
　　他匍匐在烂泥里面仰望宫阙，远远听闻太子苏清珩的名字。世人口中那轮不染尘埃的白月，悲悯众生，心软至善，被帝王后妃捧在掌心，被朝臣敬重，被万民爱戴，生来就站在光明顶端，一辈子不曾体会饥寒交迫，不曾见识人性最不堪的恶。
　　那时祁烬便定下计划。
　　他要走到这轮白月身边，要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要亲眼看清这盛世所有骨架与脉络，再一把火，将这虚假繁华，连同这世人倾心爱慕的神明，一同焚烧殆尽。
　　为了这一日，他忍了无数个寒冬，饿到骨瘦如柴，任由风霜削薄脸颊，刻意压下身形的生长，藏起一身锋芒，把自己伪装成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流浪少年，静静等候一场落雪，等候太子车架经过那一处偏僻宫墙角落。
　　今日高台之上，漫天烟火之下，苏清珩随口讲起的传说，却打乱了他心底一直以来的平静。
　　人心至恶者，死后化为毒蝶；人心至善者，死后化作漫天花瓣，随风消散。
　　祁烬握着杯沿的手指，指甲悄悄用力，掐进掌心皮肉，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恭顺柔和的模样，抬眼看向身侧的苏清珩，眼尾漾开浅浅笑意，声音轻软，像是由衷赞叹。
　　“殿下心怀苍生，连听一则古老传说，都这样认真。若是换做旁人，只当是志怪闲话，听过便一笑置之，哪里会像殿下一般，细细思索人心善恶。”
　　苏清珩闻言，微微转头看向他，眉眼舒展，清浅一笑。他的瞳色清浅柔和，目光落在祁烬脸上的时候，带着毫无保留的体恤与温柔，仿佛眼前少年，真的是需要他悉心庇护、万般怜惜的孤苦之人。
　　“我总觉得，古传未必全然虚妄。”苏清珩微微倾身，修长白皙的指尖，轻点高台栏杆之外，铺展在夜色里的皇城街巷，目光所及，是错落连绵的屋舍，夜游赏灯的游人，往来穿梭的车马，“你看这满城百姓，人人各有心事，有私心，有贪念，有善良，有怯懦。可这片盛世，依旧容纳千千万万普通人，护他们安稳度日，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祁烬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
　　入目是万家灯火，流光十里，人声喧闹喜乐，是苏清珩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人间。
　　可落在祁烬眼底的，从来不是百姓喜乐的模样。
　　这些温柔相伴的日夜，于苏清珩而言，是难得知己相伴的美好时光。
　　于祁烬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时间而已。
　　“殿下一心护着他们。”祁烬低声应答，语气依旧是全然依附、满心追随的模样，“不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站在殿下这边，绝不背弃。”
　　这话听来缠绵真挚，是生死相随的许诺
　　苏清珩心头暖意更甚，抬起手，自然地拂开落在祁烬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黑发。他的动作轻柔，毫无防备，指尖微凉，轻轻擦过祁烬的额头。
　　“有你相伴，往后漫长岁月，我便不会孤单。”
　　指尖触碰皮肤的一瞬间，祁烬的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受宠若惊一般，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万万不能叫苏清珩看见这双眼皮下，翻涌的执念。
　　苏清珩是世间至净的月光，若是窥见他心底的情，这场精心谋划的局，便会在顷刻之间崩塌。
　　烟火一簇簇接连炸开，金红、月白、琉璃色的流光坠落，一片片洒落在苏清珩白玉一般的脸上，衬得他眉目温润，不染尘埃，如同自九天落下来的神明。
　　祁烬静静望着这一轮人间白月，心底一遍一遍，笃定那个早已刻入骨血的结局。
　　这般干净纯粹的光，不该长存于这片虚假的天地。
　　唯有亲手将这轮明月拖入火海，碾碎这一场粉饰太平的盛世，才是他一路筹谋，步步隐忍，熬过无数风雪苦难，换来的最终目的。
　　可面上，他依旧是那个依赖太子、温顺懂事的少年，声音柔和，轻轻应声。
　　“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看遍岁岁烟火，年年山河。无论去往四海何处，我都紧随殿下身侧，不离不弃。”
　　远处宫乐悠悠响起，丝竹婉转，满城喧嚣沸沸扬扬。高台之上这片刻温存，只是一场精心伪装出来的幻梦。
　　苏清珩尚不知晓，自己捧在手心悉心呵护、掏心托付的人，早已在心底，为这片盛世，为他这轮白月，定下一场焚尽一切的终局。
　　苏清珩收回望向城下的目光，重新坐回玉质坐榻之上，拿起方才那碟甜糕，推到祁烬面前。瓷盘里面的桂花甜糕还带着微微余温，蜜香清甜，是御膳房精心制做，寻常人很难尝到。
　　“方才只顾着同你说话，甜糕快要凉了。”苏清珩轻声道，“我记得你偏爱甜食，特意吩咐御膳房，今日多做了一份，特意留到高台赏烟火的时候同你一起吃。”
　　祁烬垂眸看向盘中糕点，鼻尖萦绕甜腻香气。
　　过去数年流浪的日子，他连一口粗糠稀粥都常常求而不得，甜食二字，于当年的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如今摆在眼前的珍馐美味，他尝在口中，只觉得甜得发腻，像是裹着一层蜜糖的毒药。
　　他拿起一小块甜糕，慢慢放入口中，面上露出浅淡满足的神色，抬眼看向苏清珩，轻声道谢：“多谢殿下费心，味道极好。”
　　“你喜欢便好。”苏清珩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往后东宫里面，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都可以同我说，不必拘谨。你要记得，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时时小心翼翼。”
　　这句话，大半年里面，苏清珩同他说了无数次。
　　从祁烬刚刚被带回东宫，满身脏污，惶恐拘谨，躲在房角不敢与人对视开始，苏清珩便一遍遍安抚他，告诉他不必害怕，不必自卑，东宫会庇护他，往后再也不会挨饿受冻。
　　那时祁烬跪在温热的地面，垂着头，装作感动落泪的模样，心口却冷得像万年寒冰。
　　家？
　　他从来没有家，也不想要这种建立在谎言之上，虚假温暖的巢穴。他潜伏在此，只为等待时机，待一切布局妥当，便将这座金碧辉煌的东宫，连同这座皇城，一把火尽数烧尽。
　　祁烬慢慢咀嚼甜糕，余光悄悄扫过高台四周分布的侍卫。
　　这些侍卫，都是太子贴身近卫，武功高强，忠心耿耿，日夜守护苏清珩安危。白日轮值，夜间守夜，换岗的时辰，每一处死角，每一条通往高台的密道，祁烬早已默默记在心里。
　　苏清珩见他安静进食，便继续同他闲谈，语气松弛，如同同知己闲话家常。
　　“再过两月，便是春巡。父皇允我，待到开春，便可离宫，去往南方州县巡查农事水利。到时候，我便带着你一同前去，看看南方千里沃野，江河奔流，看看南国春日漫山遍野的繁花。”苏清珩的声音带着向往，“我自小长在皇宫，虽然读过无数山河图册，可很多地方，只在纸上见过，不曾亲身踏足。往后，想和你一起，走遍大江南北。”
　　祁烬闻言，眼底笑意更深，温顺附和：“若是能够跟随殿下一同出行，是我三生有幸。无论去往何方，我都追随殿下左右。”
　　春巡。
　　祁烬默默记下这两个字说着心底的抱负。
　　“我时常在想，何为明君。不是坐拥万里疆土，不是国库堆积金银，而是护得每一个寻常百姓，三餐温饱，不受战乱之苦，不受苛捐压榨，老有所养，幼有所学。”苏清珩轻权贵压榨底层，世家垄断资源，无数底层人挣扎求生，只是被光鲜繁华掩盖。苏清珩身在云端，看不见底层溃
　　却也在清除贵族，殊不知他用心守护的人间将会变为最不好的事件。

作者有话说

写的不好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