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一道圣旨 ...
-
三日后,宫里的采选名册下来了。
姜府没有姜宁的名字——柳氏早打了点,以"庶出、体弱"为由把她划了出去。名册上只有姜明珠,顶着"伯府嫡女"四个字,光芒万丈。
曹氏很满意:"一个假货,也配进那个名单。"
姜明珠试着劝了一句:"母亲,她那日在席上说……"
"说什么?"柳氏冷笑,"她说要还恩,要替姜家挣泼天富贵。就凭她?她拿什么挣——拿她那张脸?"
于是无人再把那晚的疯话当回事。
直到九月初十。
巳时,姜府正门外来了一队禁军,明黄伞盖,仪仗森严。满府上下乱作一团,柳氏拉着姜明珠迎出来,跪了一地。
内侍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在秋阳下字字铿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忠勤伯府姜氏宁,端敏温恭,慧而不矜,著册立为后,钦天监择吉行纳采问名之礼——"
"忠勤伯府姜氏明珠,淑慎性成,赐锦缎四十匹、白银千两,以旌其让贤之德。钦此——"
半条街的寂静。
然后是姜府内院的死寂。
柳氏跪在地上,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敢动,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进青砖缝里。划名册的时候,她亲手把姜宁的名字勾掉的——勾得干干净净——
那这道旨,是怎么下去的?
姜明珠比她先崩溃。让贤之德——四个大字,像四记耳光,隔着三千丈宫墙,抽在她脸上。她一个字都没让,就"让贤"了;她是被圣旨按着头,做了那个"成全姐姐"的活道具。
"不可能……"她指尖抠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调,"她一个假千金,她凭什么——"
"宣旨公公!"柳氏强行撑起身,脸上堆起笑,笑得比哭难看,"小女……小女福薄,恐怕、恐怕担不起这样的恩典——"
担不起?抗旨吗?
内侍监眼皮都没抬:"伯夫人。皇后的名讳,是陛下御笔圈定的。陛下还吩咐了一句,"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复述,"『姜府治家有方,嫡庶分明,朕心甚慰。』"
嫡庶分明。
四个字一出,柳氏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新瘫跪回去。
旨意里一个字没提真假,可这四个字分明在说: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你们府里那点龌龊账,朕看在眼里——朕偏偏就立了那个被你们划出去的。
圣心莫测。伴君如虎。
一府的人,各怀了各的心思。
姜父跪在最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府里怎么对姜宁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圣旨劈头砸下来,那句"嫡庶分明"像一根针,正扎在他这枚"睁一只眼"上。这位皇帝圈中他的女儿,究竟是抬举姜家,还是攥住了姜家?
他不敢想。
曹氏跪在后头,脸白得像纸。她今早还吩咐人把府里那几本旧账册挪去地窖——现在,挪还是不挪?
挪了,是做贼心虚。不挪,万一查起来……
宣旨的仪仗退出去老远,她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宁是最后出来的。
她穿的还是那身月白,走得不紧不慢,在满府仆役山呼千岁的声浪里,走到圣旨前,撩裙,跪,双手过顶。
"臣妾姜氏宁——领旨,谢恩。"
起身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姜明珠跪在原地,脸色雪白,嘴唇哆嗦着,一双杏眼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是恐惧。猎手发现自己才是猎物的那种恐惧。
四目相对。
姜宁对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比出四个字:
物——归——原——主。
夜里,姜明珠来了西跨院。
她屏退了下人,一个人站在灯影外,进也不进,退也不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姜宁,你早就知道会有这道旨。"
"妹妹说什么呢。"姜宁坐在灯下收拾嫁妆单子,头也不抬,"圣心难测,我一个小女子,哪里知道。"
"你不知道?"姜明珠一步跨进灯圈里,杏眼赤红,声音压得又低又狠,"采选名册上没有你!是母亲亲手划掉的!你就是知道了也没用——除非,除非你递了什么东西上去!"
姜宁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前世她恨了十年、怕了十年、临死还看着这张脸端来毒酒的脸。此刻这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眼下的青影重得像三年没睡过觉。
真可怜。也是真的,不值得可怜。
"妹妹,"姜宁放下笔,语气近乎温和,"你进门那日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的村子。我说不记得。"
"我现在想起来了些——不牢靠,都是碎片。有个开铺子的爹,有个会绣花的娘,还有一场很大的火。"
"明珠,你说怪不怪。"她微微偏头,像真心不解,"我做得一个梦,梦里那场火之后,有个人提着一盏灯站在灰里,看着我从灰里爬出来,还笑——"
"笑什么?"
姜明珠的指尖猛地一颤。
姜宁把这句问话轻轻巧巧地放下,不再看她,重新低头去理单子:"妹妹深夜来访,就是为说这个?回去吧。外头露重,仔细你那身细皮嫩肉。"
姜明珠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一字一顿:"姜宁,我娘说过,挡我们路的人,没有好下场。你进了宫也一样——后宫的水,淹死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我知道。"姜宁头也不抬,笔尖在单子上勾了一笔,声音轻飘飘的,"所以我不走你们挡的路。"
"我是路。"
姜明珠愣了一瞬,没听懂。
等她反应过来,一口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姜宁的意思是:你们母女构陷的每一步、下作的每一桩、埋在暗处的每一把刀,从今往后,都要先过她这一关。
她还想再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对面那个女人太静了,静得不像在与人吵架,倒像一个耐心的猎手,蹲在暗处,看着猎物一步一步自己走进套子里。
姜明珠走得比来时快得多,连帷帽都忘了戴。
廊下的风卷着桂香吹进来。青禾从里间出来,小声问:"小姐,方才您说的火、灯……您是暗示她,您知道绣庄的事?"
"不是暗示。"姜宁把最后一张单子理平,"是钉子。"
"从今晚起,她夜夜都睡不安稳。她会一遍一遍地猜:我到底知道多少,我到底还埋了什么。猜到第十天,她会忍不住先动手。"
青禾听得心惊:"她先动手……那不是危险的是我们——"
"不。"姜宁吹熄了一盏灯,屋子里暗下来,只剩她眼底一点光,"她先动手,就会留下第一枚把柄。"
"我要的东西,从来没人肯白白给我。"
"得让她亲手递过来。"
当夜,姜府佛堂的灯亮了一夜。
柳氏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泼了漆的泥像。曹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当初就不该留她!十六年前就该——"
"闭嘴。"
柳氏睁开眼。佛前的长明灯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她今夜在做什么?"
"回、回房收拾东西,说是……说是十日后就要随礼官进宫学规矩了。"
柳氏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传话下去。"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她进宫之前——"
"我要她,站着进去,躺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