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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挂面 许纵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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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纵不知跪了多久,拖着麻掉的腿爬到洗手间,里边也是逼仄到可怜,马桶边上就是水龙头,从前一起洗漱都站不下。
旋开老式绿皮水龙头,流出的水先是黄锈色,许纵呆了一会,等水渐渐变清,往脸上拍了一把。
冰冷的感觉刺激大脑,左手不可修复的伤下神经隐隐作痛,许纵茫然地眨了眨眼,却在抬头的时候倏然对上一张脸。
呆滞,面色惨白,眼底都是青黑,眼白几乎被血丝覆盖,胡茬一络接一络。
墙上的镜子只有巴掌大,许纵花了十几秒才认出这是现在是自己。
颓废,精神凋零,像是枯糜很久了。
许纵从衣柜里翻出几身许锘的旧衣服,多是黑白色,上面带着浓浓的陈木气息。
没多思考,许纵又从另一个柜子里翻出小一码的衣服,他当年穿过的那些服饰,上面带着五颜六色的小动物,都是许锘挑的。
小衣服被许纵当了临时抹布,许纵跪在地上一点点将灰尘擦净,每一次拧水都将盆染成黑色,即使把脏水倒掉,盆底还会留下一层砂垢。
清理到黄昏,筒子楼的人气多了点,许纵听着楼下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动作始终没停,脊骨弯了又弯,才终于将地板擦洗干净。
然后是旧书桌,窗槛,衣柜。
许纵像只小蚂蚁,一点点把曾经的家打扫干净,又去洗了床单被套,纯清水洗的话只有这点不好,拧干水后霉味依然还在。
擦衣柜的时候许纵突然想起什么,哒哒哒跑回行军床边,就像当年小豆丁时期,将身子探到床底下,摸索到一片凸起的木板,有劲的手指倏然收紧。
“吱嘎——”
木板被轻松翘起,许纵摸出当年留下的铁盒,表面锈得不成样子,里面放了整整齐齐叠着的3000块钱,还有一大把零钱,一朵折的纸鸢尾,几把还能用的美工刀。
这都是许纵留下的宝藏。
当时许锘出了事,跟人打架被关进警局,许纵急匆匆带着刀和钱出门,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许纵有些惘然地抱着盒子,郑重地从里面拿出几百块钱,又将铁盒尘封回旧木板下边。
他带着钱出门,随便找了家超市,买了瓶洗洁精,他盘算得很好,可以用来洗澡洗衣服洗头洗碗,花费十五。
许纵路过床品区的时候看了一眼,只感叹现在的审美真是跟从前大不相同,他还是更喜欢家里那种花花绿绿款的,然后一件都没买。
吃食上许纵很随意,买了五把挂面,花费三十,黄豆粉两包十块,还有两个鸡蛋五元。
锅碗瓢盆什么的不用考虑,家里的煤气费许纵是不会交的,水和电是之前许锘续了五十多年,可以用到天荒地老。
他打算每天接点自来水,家里有老式的铝饭盒,还有防断电的旧蜡烛也囤了很多,这样随便凑合一下就够了,用饭盒接点水,再煮挂面。
哦对了,还有盐,一包三元。
往白水里加点就成了挂壁面,嘿。
然后一捆麻绳十五。
总计消费六十八,许锘打算这样过冬。
他对自己很吝啬,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许纵从前没有身份,可以说完全与社会脱节,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只会动物最原始的生存。
还好遇到了许锘,名也是他给取的,有两个意思。
一说是刚遇到时,希望他能纵横学海,自控人生,后来意外横生,许锘靠着自己白手起家,就希望许纵能够恣意一点,就算娇纵也没关系,只要不再寻死。
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大概二十年前,在老城区的火车站,边上建有好大一片煤矿。
许锘少时被母亲卖了,长到十来岁还能上初中,多亏了养父老铁拐。
老铁拐真名没人知道,听人说是八几年炼钢厂下来的老铁匠,手头还是阔绰,但没儿子,就买了个娃,说是用来养老。
许锘当时已经记事了,逃跑好几次,老铁拐每回给他打了个半死,后来不知怎的,许锘心死了,开始老老实实跟着老铁拐过日子,白天上学,晚上捡煤。
而许纵呢,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就像一只误入人类社会的小黑猴,长得又黑又小,整天避着人躲,夜里流转在各个垃圾桶里,怎么打骂也依旧我行我素。
这样的人,你很难想是怎么出生,又是怎样长大的,几乎完全与社会脱钩,更不要想他还会救人。
是的,救人。
许锘清醒过来时,已经被人拖到铁道的树丛边,胃部痉挛的疼痛让他迅速清醒,整个人几乎痛成了一团,手抖得像筛糠,他花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铁轨上饿昏了,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而小黑孩背着许锘环抱膝盖,像是在发呆,听到许锘极轻的痛吸之后,他转过身子,灰扑扑的瞳孔凝视着青年,似乎有些奇怪。
许锘被眼前人的模样惊了吓,但他的心思很快就飞到别的地方,诸如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他装煤的背篓呢!
背篓也不见了!这可是他的命啊!
许锘哪还管什么疼痛,一下子跳了起来,环视一周哪看见什么铁道,就想拼命从草堆里钻出去,边大喊道:“我的背篓,我的煤呢?”
小黑孩一下子跳了起来,这个季节树丛里荆棘长得最密了,他伸出手去拉许锘的衣服,手腕上就传来一阵剧痛,许锘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我的背篓呢?”
小黑孩本来想一口咬上去的,许锘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他怔住,抬起头见人眼眶有点红,许锘对上那双眼时也怔了下。
眼前的小孩实在太过瘦小,头发一半是蓬乱,一半被污泥沾成一团,枯叶碎片黏在上边,衣服几乎成了破布,松松垮垮套着,身上的皮肤被黑泥占据,还不乏几处发炎的伤口……可眼睛还是很凶的。
小黑孩一下子从许锘手里脱出,没想到竟是听懂了许锘的意思,伸手点了另一个方向。
许锘一下子跑了过去,小黑孩则留在原地,他将整个人丢回草地,开始发呆,仰着脑袋放空。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锘找到背篓的时候,里边大半的煤已经撒在铁轨上,很多已经被车轮二次碾碎成了煤灰,许锘心疼地捡了半天,肚子还在不争气地打鼓,死而复生的庆幸已经横扫一空。
等到终于拾无可拾了之后,许锘这才背起空了一小半的背篓,想了想,他又走回刚刚的树丛。
小黑孩还在原地躺着,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闭着眼睛哼气。
“喂,小孩?”
小黑孩没理他。
这让许锘有些气馁,他一边用手捂着胃,边低下腰,手指刚要碰到小孩的手臂,就像被人感知到一样直接避开。
小孩终于睁开眼,许锘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不寻常的灰色,淡淡的很好看。
“你饿吗?想不想跟我一起吃饭。”
小黑孩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身钻进树丛里,许锘下意识就跟了上去,想抓住他的脚叫他停下,可小孩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许锘叹了口气,又有些懊恼。
回到老铁拐的棚屋天已经快黑下来,许锘在门口站了会,像是终于鼓起勇气,用手去推破旧的铁门。
“吱呀!”
铁门响了两声,但打不开。
老铁拐没回家,钥匙都在他身上。
许锘没辙,只能先把煤放在鸡棚下边,还好兜里有吃饭的钱,五块五毛二,足够买两碗便宜的清水面。
许锘先去打了两桶井水,再挑到棚屋门口,脱下唯一的校服,换上门口晾的短袖,又把老铁拐扔的脏衣服收在一起,勤奋地洗洗刷刷,换水搓一遍,再拧干水,用竹竿晾好。
干完这一通活,许锘的胃已经没了知觉,天已经全然黑下去,许锘沿着铁道线的灯光走到乡里,在村口常去的那家面馆坐下。
“老板,来三两清水面,加麻加辣加醋加葱!”
“好嘞。”
面馆里好几个矿工下班,在那边喝酒聊大侃,许锘就找了个角落坐着,边给自己剥了两个蒜。
“哎,小伙子,你的面来咯,不够可以添呐。”
许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摸出破旧的毛票,递给面馆老板:“不用了嬢嬢,谢谢您的好意。”
“哎,多乖哟,今个来那么晚,是老铁拐又没回家?”
老铁拐的名头大,毕竟是老铁匠,家里铁锅啊铲啊有什么,附近庄子里的人家都会去找他,老板娘自然也认识许锘。
“嗯,他忙。”
许锘一手拿着蒜,一手夹筷,面条被他暴风吸入,两筷子一不注意就进了肚。
一口蒜一口面,一边听着旁边的工人吹牛打屁,算是许锘难得的清闲时光。
门外突然传来金属噼里当啷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垃圾桶盖被掀翻。
紧接着就传来男人的咒骂:“小杂种!娘的,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店里的其他人还在推杯换盏,丝毫不关心门外的情况,许锘索性站起来,直接朝声源走去。
刚出门,许锘就看到路灯下一个手拿白棍的老头正叉着腰,面前的垃圾桶边挤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正压在另一人身上,就像是猫戏耗子一样,一拳又一拳往人身上招呼。
许锘眼睛一眯,一下子认出被打的人是谁。
老乞丐正得意说教:“哼,这片地是咱们的,咋还没动筷,你个小黑鬼子来捞什么粮!”
许锘知道火车站有圈子,就比如老铁拐名头硬,铁轨边的大煤块只能他捡,别人沾不着腥。
乞丐里也有圈子,谁本事大,垃圾桶的位置就好,数目就多,好东西也更容易出。
而小黑孩,许锘曾听说过有这一号人,但大家都喜欢叫他小黑鬼子,是人都喜欢踩一脚。
许锘拉了袖子想上前,却被个抽烟的男人拉住。
许锘回头,打眼一瞧,这个男人是生面孔,以前从没见过,还不等他开口,男人吐了口烟圈说:“年轻人,都快八点了还不回家?家里大人得担心咯。”
许锘疑惑地摇了摇头,然后脱开男人的手。
老铁拐知道他不会再跑,也不会管他什么时候回去。
许锘这会十三岁,但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加上老铁拐平常没在吃食上苛待他,人也长得结实,在那个年代已经超过很多同龄人。
许锘一上去就是一脚蹬在小乞丐屁股上,将人整个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圈才哎呦着摔倒,小黑孩一下子爬了起来,滚到许锘身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老乞丐面色明显有些不悦,但又不想惹了这人,总归不能丢了面:“这规矩不能坏,一码归一码,不然怎么叫他长记性?”
许锘感受到后背的手抓得更紧了些,那小乞丐也一下子翻了起来,挡在老乞丐面前:“这小子之前咬人,咬我好多回,我就打他两下,怎么了?”
“阿财,这没你说话的份!”老乞丐先喝道。
“是,师父……”
要真打起来许锘肯定不是对手,但老乞丐怕的是最护犊子的老铁拐,二人僵持片刻,老乞丐见许锘似乎铁了心,先退了一步:“人你带走,以后叫他别碰这,成不?”
许锘瞥了眼脑袋上都是血的许纵,顺着台阶下,说了句:“成,跟其他人说一下,他以后我顾了。”
老乞丐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拍拍屁股揪着小乞丐就走了。
许锘回头,笑意霎时顿在脸上,又想跑,他直接一把把人提溜起来。
“喂,你饿不饿……嘶!”
只见小孩迅速抱住许锘的手臂,一口就狠狠咬了下去,在对方吃痛的瞬间迅速脱身,一下子就蹿进黑巷里,没影了。
嘿。
许锘心里骂了声:“小白眼狼。”
……
许纵单手拎着大包从超市里出来,迎面就撞见个认识的人,这还是比较罕见的。
来人头发劲短,穿了身粉白T恤,眼睛亮亮的,如果不是耳朵连成排黑色耳钉的话,完全就是个青春女大学生的模样。
“哟,可又找着您了?”
许纵淡然地掀开眼皮,手上的袋子脱落。
“有事?”
“没啊,叙旧不行吗?”
海道甚至没看清许纵怎么动的,只觉一阵破风声迎面冲来。
她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刚想出手格挡,却见许纵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侧身一阵风动,脚腕倏然被铁打似的一鞭腿抽上。
剧痛让海道的重心被打乱,只觉手臂被人抓翻,同时后颈一沉,整个人被肘按到地上。整套动作下来干净利落,许纵甚至没用左手。
“我们的关系适合叙旧?”
许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海道却是眼睛诡异地弯起,发出几声银铃似的笑:“哎,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到底会不会杀了我——”
话语刚落,海道的脖颈上便被贴上个冰凉的东西。
“好奇心害死猫。”许纵淡然评价。